有些小说是用来读的，有些小说是用来被它读的。

余华在1989年写下《鲜血梅花》时，武侠小说正在中国大地上热得发烫。金庸的江湖、古龙的酒与剑、梁羽生的家国情仇……构成了整整一代人的阅读记忆。我带着热血走进它，期待看到快意恩仇、少年成长、正义终得伸张。

血仇、遗孤、母亲的牺牲、少年的远行。接下来读者知道，阮海阔会经历磨难，习得绝世武功，最终手刃仇人——复仇是正义的，终点是值得抵达的。

这一切发生了，但全部倒过来。

阮海阔“无侠无武”。他不会任何武功，也没有任何侠义之心。母亲自焚逼他复仇，他没有悲愤，没有决心，甚至没有太多痛苦。

阮海阔只是上路了，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子。他不知道杀父仇人是谁，母亲“将丈夫生前的仇敌在内心一一罗列出来，其结果仍是一片茫然”。他遇到胭脂女，遇到黑针大侠，遇到青云道长和白雨潇，但他不知道这些人和他的复仇有什么关系。

他走啊走，像一个没有目的地的旅人，而复仇只是他上路的借口。最终，仇人死了，不是他杀的。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向胭脂女和黑针大侠透露了仇人的行踪，仇人被他们杀了。

复仇完成了。

蔡翔在《日常生活的诗情消解》中给出了一个精确的判断：“寻找的意义已经消解，留下的只是寻找这一行为本身。行为支撑着人的生命存在，在这里，深度消失了，人们活着只是因为行为本身。”

传统武侠小说里也有虚无。令狐冲看透江湖纷争，李寻欢在酒与咳嗽中耗尽半生，古龙笔下的浪子们一出场就已经沧桑……

但这些虚无是因为这些人物都曾经相信过。他们的幻灭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是经历过后的疲惫。

阮海阔不同，他还没有“有”，就已经“没有”了。没有相信过侠义，就已经无所谓了。

传统武侠的虚无是时间积累的产物，而鲜血梅花的虚无不再是结果，反成了起点。阮海阔是个出身世家却不会一招半式的“江湖流浪汉”。

但余华没有停在虚无里。小说的结尾，阮海阔完成了复仇——尽管那复仇与他无关。他继续走在路上，不知道要去哪里。

“继续走”，本身就是一个拒绝被意义收编的姿态。在一切许诺都失效之后，感知还在。

余华自己说过一句关键的话：“这种形式背离了现状世界提供给我的秩序和逻辑，然而却使我自由地接近了真实。”

祛魅的目的是接近真实，不是否定真实的存在。拆除虚假的意义，恰恰是为了让某种更坚硬的东西显露出来——它不告诉你世界是什么，它只告诉你世界不是什么。

武侠的江湖已经远去，意义的许诺已经失效，但，路还在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