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回老家,我乘早班车去的,到后便睡了个昏天黑地。醒来时,原先空旷的院子里已经铺满了一堆堆的豆杆。是嗲嗲铺的,整个院子都占满了,只留靠墙的窄道走路。豆杆上叶子光秃秃的,上面只挂着一串一串的豆荚,鼓鼓的,有的还泛着黄,有的已经成了灰色。嗲嗲说,今年雨水多,豆子结得大,有几垄在地里就炸开了,可惜了。
我弯下腰去瞧。豆荚在太阳底下晒着,上面有一层绒毛,沾到了灰,不太好看。有的荚已经破了口,豆子从里面滚出来,圆溜溜、金灿灿的,在水泥地上转几个圈才停住。我捡了一粒,温的,沉甸甸的,放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那种被太阳晒透了的踏实。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一声——“噼啪!”
很轻,像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我抬头看嗲嗲,他正坐在小屋门口,拿着手机打欢乐斗地主,好像没听见。但紧接着又是一声“噼啪”,这次近了些,就在我脚边。我低头看,脚跟前那根豆秆上,一个豆荚刚刚裂开,两片壳朝外翻卷着,里面的豆子已经滚出去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壳。
然后就是第三声、第四声……从院子的东边响到西边去,又从西边响回来。有时是单独一声,隔一会儿再一声;有时好几声同时炸开,噼啪噼啪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撒了一串小鞭炮。
我突然觉得,这声音有点像雨。
像夏天的阵雨,刚开始只有几滴,打在脸颊上,打在树叶上,打在水泥地上,东一滴西一滴,你不知道下一滴会落在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密起来。整个院子都被这种声音罩着,像是罩在一场小小的、局部的雨里。
嗲嗲坐在门槛上,手机里传来牌局胜利后欢乐豆增加的乐音,他看了眼院子里的豆秆,说:“豆子自己在炸呢。”
我说听着了,像下雨。
他笑了一下,说:“是像。”然后就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听。
我蹲下来,顺手掰了一个豆荚。干透了的豆壳很脆,“咔”的一声就开了,一排豆子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数了数,五粒。我把它们倒在手心里,又倒回去,来来回回地倒,豆子碰着豆子,发出细细的、脆脆的响声。
嗲嗲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说:“这两天不着急收。等你走了,我自己慢慢弄。”
我说:“我帮你,我们一起收。”
他摆摆手:“不用,你放假就好好歇着。豆子晒透了再说。”
我知道他的意思。豆子晒着,今天炸几粒,明天炸几粒,不用管它。等所有的豆荚都炸开了,秆子也干透了,拿棍子一敲,豆子就会哗啦啦地全掉下来。这是最省力气的收法,不急不赶,跟着豆子来。
下午的阳光斜过来,把豆秆的影子也铺在水泥地上,一叠一叠的。我坐在台阶上,嗲嗲坐在小矮凳上,中间隔着一院子的豆秆,和一院子细细碎碎的“噼啪”声。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把豆荚的碎屑卷起来,打了个旋,又放下了。远处的田埂上也有人在收豆子,那人在用竿子敲豆,敲一下,豆杆儿就发出一声闷响,隆隆的,像是雷。
小院里只有“噼啪”的雨。
偶尔有一粒豆子蹦得特别远,滚到我脚边来。我捡起来,放在台阶上。过一会儿,又滚过来一粒。台阶上渐渐攒了一小堆,金灿灿的,像是我收了一小堆的雨滴。
嗲嗲动了动身子,小木凳发出一声闷响,他依旧在打着斗地主,没有起来。我也没动,只是看着。看那些豆荚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看豆子一粒一粒地滚出来,看太阳慢慢地爬到墙上,再从墙上爬下去。
我想,等我回校以后,嗲嗲一个人坐在这个院子里,听着这些“雨”声,大概也不会觉得寂寞。豆子在陪着他呢,一粒一粒地,从荚里蹦出来,像是有话要说,又说得乱,得耐着性子听。嗲嗲有的是耐心,他还会打开手机,打两把斗地主,赢一兜子金色的欢乐豆,乐呵呵地跟自己说一句“手气不错”。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听院子里的雨,听一整个下午,听一整个秋天。
那雨一粒一粒地落出来,落在水泥地上,落在豆杆下,落在嗲嗲一个人守着的好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