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花开有时,花落亦有时。读金宇澄的《繁花》,就像看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花事——花开时灿若云霞,花落时悄然无息,最终只剩一个上海老人在旧巷深处,闷闷地讲了一席话,然后“不响”。
这部小说读来让人恍惚。它不是那种开头就引人入胜的情节小说,读上几页你可能还不清楚它在讲什么,只觉得一个饭局接一个饭局,一段闲话接一段闲话。可真正读进去了,你会发现那些饭局上的每一句闲话、每一声叹息,都扎扎实实长在人生的根上。正如古人所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朱自清这句话正好可以形容读完《繁花》后的心境——满纸的繁华,最终都归于一个人的寂静。
《繁花》的语言本身就是一个美学事件。金宇澄用改良后的上海方言写了全书,被称为“上海官话”。他将沪语的句型和韵味保留下来,同时剔除了外地读者难以理解的部分,创造了一种既亲昵又不拒人千里的叙述语调。小说中出现了上千次的“不响”,已然成为全书的灵魂。什么是“不响”?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不尽的沉默;不是没有内容,而是有太多内容无法言说。小说扉页上印着那句话:“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所谓“上帝不响”,不是上帝不存在,而是上帝袖手旁观、沉默不语——人生之路,到头来只能自己走下去。这是一种通体的苍凉,却也含着一种清醒的坚韧。
金宇澄坦言,他是用“苏州说书先生”的方式在写作,放弃了贯穿全书的心理描写,像旧时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只管从容地将故事一一道来。这让人想起古典话本小说那种“且听下回分解”的余韵。他曾在跋中写道:“话本的样式,一条旧辙,今日之轮滑落进去,仍旧顺达,新异。”这是一条被遗忘的旧路,金宇澄走了进去,竟走得从容开阔,走出一树繁花。
《繁花》讲述的是阿宝、沪生、小毛三个不同出身的上海人,从1960年代到1990年代末近半个世纪的人生。金宇澄用一种近乎“零度叙事”的姿态,不评判、不煽情,只叫人物自己开口说话,叫人世间的流转自己在饭桌之间、弄堂深处慢慢摊开。金宇澄曾言,《繁花》的审美是“传统的走下坡的审美,是花无百日红”,正如书中的三个主人公,无论出身如何,最终都殊途同归——繁华的尽头,还是孤独与苍凉。
小说采用了极为精巧的双线结构,奇数章写1960、70年代的老上海,偶数章写1980、90年代的新上海,最后两条时间线在临近尾声处汇合。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对照——纯真的少年时代与物欲横流的成年世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那些童年时代在思南路、皋兰路上游荡的记忆,那些关于蓓蒂的钢琴、阿宝的邮票、小毛的拳脚的旧事,到后来都化成了一桌桌暧昧的饭局、一场场没结果的谈话、一次次心照不宣的“不响”。小毛临终前说:“过去的事体,只能一声不响了,响有啥用,总算老房子敲光了,过去,已经是灰了。”这句话恰如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刀一刀地割着人心。
《繁花》的出现,在当代文学中是一件极具标示性的事情。李敬泽曾评说,金宇澄是在承接《红楼梦》的传统——能够无限地实,又能够无限地虚。很多人在写实中失掉了想象,在抒情中失掉了克制,而金宇澄懂得在琐碎的世态人情里,埋下对人生命运的一叹。文学评论界将金宇澄与韩邦庆、张爱玲、王安忆并列为“上海叙事绕不开的四位作家”,这意味着《繁花》不只是金宇澄一个人的成功,更是海派文学在21世纪的一次有力回响和深度开掘。它向人们证明:方言写作不是一条死胡同,而是一条可以接通古典与现代的活路;日常生活的描摹不是对“宏大叙事”的放弃,而是另一种抵达真实的方式。
掩卷之后,我觉得《繁花》好像什么都没有讲,又好像已经讲完了一个人的一辈子。阿宝也好,沪生、小毛也好,他们的人生就像苏州河的水,在喧嚣的时代里日夜流淌,流过一个又一个弄堂口,流进上海的每一条里弄。他们身上没有英雄的影子,都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人,在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各自活着,各自老了,各自不响了。
然而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不响”里藏着的,恰恰是每一个普通人一生中最响亮的千言万语。
“花落花开花几许,无言独上西楼。”金宇澄用一本书告诉读者:人活一世,终究是从繁花深处走出来,走到无人处,听自己心底一声不响。而这声不响,比所有热闹都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