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一声不响
文学院来源: 作者:张慧茹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9-08

世间万物花开有时花落亦有时读金宇澄的繁花》,就像看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花事——花开时灿若云霞花落时悄然无息最终只剩一个上海老人在旧巷深处闷闷地讲了一席话然后不响

这部小说读来让人恍惚它不是那种开头就引人入胜的情节小说读上几页你可能还不清楚它在讲什么只觉得一个饭局接一个饭局一段闲话接一段闲话可真正读进去了你会发现那些饭局上的每一句闲话每一声叹息都扎扎实实长在人生的根上正如古人所言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朱自清这句话正好可以形容读完繁花后的心境——满纸的繁华最终都归于一个人的寂静

繁花的语言本身就是一个美学事件金宇澄用改良后的上海方言写了全书被称为上海官话他将沪语的句型和韵味保留下来同时剔除了外地读者难以理解的部分创造了一种既亲昵又不拒人千里的叙述语调小说中出现了上千次的不响已然成为全书的灵魂什么是不响不是不说话而是说不尽的沉默不是没有内容而是有太多内容无法言说小说扉页上印着那句话上帝不响像一切全由我定所谓上帝不响不是上帝不存在而是上帝袖手旁观沉默不语——人生之路到头来只能自己走下去这是一种通体的苍凉却也含着一种清醒的坚韧

金宇澄坦言他是用苏州说书先生的方式在写作放弃了贯穿全书的心理描写像旧时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只管从容地将故事一一道来这让人想起古典话本小说那种且听下回分解的余韵他曾在跋中写道话本的样式一条旧辙今日之轮滑落进去仍旧顺达新异这是一条被遗忘的旧路金宇澄走了进去竟走得从容开阔走出一树繁花

繁花讲述的是阿宝沪生小毛三个不同出身的上海人1960年代到1990年代末近半个世纪的人生金宇澄用一种近乎零度叙事的姿态不评判不煽情只叫人物自己开口说话叫人世间的流转自己在饭桌之间弄堂深处慢慢摊开金宇澄曾言,《繁花的审美是传统的走下坡的审美是花无百日红正如书中的三个主人公无论出身如何最终都殊途同归——繁华的尽头还是孤独与苍凉

小说采用了极为精巧的双线结构奇数章写196070年代的老上海偶数章写198090年代的新上海最后两条时间线在临近尾声处汇合这是一种刻意营造的对照——纯真的少年时代与物欲横流的成年世界形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张力那些童年时代在思南路皋兰路上游荡的记忆那些关于蓓蒂的钢琴阿宝的邮票小毛的拳脚的旧事到后来都化成了一桌桌暧昧的饭局一场场没结果的谈话一次次心照不宣的不响小毛临终前说过去的事体只能一声不响了响有啥用总算老房子敲光了过去已经是灰了这句话恰如一把钝刀不锋利却一刀一刀地割着人心

繁花的出现在当代文学中是一件极具标示性的事情李敬泽曾评说金宇澄是在承接红楼梦的传统——能够无限地实又能够无限地虚很多人在写实中失掉了想象在抒情中失掉了克制而金宇澄懂得在琐碎的世态人情里埋下对人生命运的一叹文学评论界将金宇澄与韩邦庆张爱玲王安忆并列为上海叙事绕不开的四位作家这意味着繁花不只是金宇澄一个人的成功更是海派文学在21世纪的一次有力回响和深度开掘它向人们证明方言写作不是一条死胡同而是一条可以接通古典与现代的活路日常生活的描摹不是对宏大叙事的放弃而是另一种抵达真实的方式

掩卷之后我觉得繁花好像什么都没有讲又好像已经讲完了一个人的一辈子阿宝也好沪生小毛也好他们的人生就像苏州河的水在喧嚣的时代里日夜流淌流过一个又一个弄堂口流进上海的每一条里弄他们身上没有英雄的影子都是被时代裹挟着往前走的人在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里各自活着各自老了各自不响了

然而合上书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不响里藏着的恰恰是每一个普通人一生中最响亮的千言万语

花落花开花几许无言独上西楼金宇澄用一本书告诉读者人活一世终究是从繁花深处走出来走到无人处听自己心底一声不响而这声不响比所有热闹都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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