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和死是磁石的两极,中间的场域,是世间,是人的一生,动物的一生,除了生死是注定的,吹过旷野的风呼啸着吹散余下的悲欢,只在土地上刻下千沟万壑的痕迹。《生死场》的封面是黑色的,可能是由于生死场的悲伤是哽住的、凝结的、硬化的,像殷红的血凝成的痂,霜重鼓寒声不起。
全文的标题几乎没有一个人物出现,从麦场到菜圃,从屠场到荒山,写山羊、老马、蚊虫,从传染病到抗日战争,从哈尔滨到尼姑庵。人物只有“你”和“不健全的腿”。从二里半的山羊写起,到二里半的山羊终局。作者没有选一个人的一生去写,没有选一段连贯的情节去编排,这不是一个村落或家族的故事,而是七零八碎的“血腥”的日常。活人像坐在佛龛里的泥塑,死人就是乱坟冈的尘土。
没有连贯的情节,没错,因为那里的人体验不到灵魂,只能体验到物质,而物质一样是匮乏的,于是活着就是日复一日。可这不是叔本华所说的痛苦的背面是无聊。痛苦的背面是没有代价的沉重...如同萧红自己说的,“魂魄去九天要个道理,肉身在此地,酩酊不醒。”
书里有一个角色,让我印象深刻。王婆的命运从一开始便被定义为“无穷的”。无穷的命运,可是作者却用了“有穷”的叙事。夜晚、云烟、月亮、萤火来听她的故事,求死不得时,作者让我们在女儿的只言片语窥见王婆的半生光阴。她看似炫耀自己的“狠心”,掩饰着,直到“那个叫小钟的孩子啊”。这时,“多云的夜什么也不能告诉人们”。那么人们又想知道什么呢?王婆似乎不仅是在讲述,更在向苍天控诉,控诉一个自己也说不清楚的问题,这个问题在马走向屠场的时候逐渐明晰,那就是“王婆的痛苦是没有代价的”。
如果冤有头,债有主,今生的苦难自有因果报应,那么人们要向谁去讨个说法呢?天上没有上帝,地上没有耶稣,生死场里的一切都是没有说法,没有代价的。人们并不怀着对来世的幸福憧憬而承负今生的苦难,人们并不痛斥世道的不公而反抗无穷的压迫。人们只好不死地活着,忙着“生”,忙着“死”。
王婆是勇敢、刚强又热心的,她敢离开打骂她的男人,她敢找来洋炮,她帮瘫痪的月英维持生活,她为他们的秘密会议放哨,女人们都来她家坐着热闹。可她还是把一命系于自己的儿子身上,这不怪她,在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年岁里,她又可以选择什么来依靠呢?
此外,作者为什么要一跨十年将抗日写进素材呢?镰刀队与抗日或许是为数不多的为着生的反抗与挣扎。如果说镰刀队是赵三、李青山几个人的事,那抗日则是男女老少共同的呐喊与挣扎。那年王婆服毒的时候,作者说女人们总要来大哭一场,她们是借着这机会哭一哭自己不可言说的悲伤。那么在反抗日本侵略的时候,我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抗日,更有借着组织军队抗日来反抗自己无言可言说的命运,借着宣誓向天空呐喊哭泣。那些“过去的一切规定下来的”拉磨般的生活和“现在的一切无辜无妄的”动乱灾荒的生活... ...都借着这宣誓向天空呐喊哭泣。
在呼兰河传的序里,茅盾说,萧红的文章缺乏描写“封建的剥削和日本帝国主义的血腥侵略”,这是思想“弱点”。我也曾分析生死场悲剧的社会原因,我想,难道萧红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吗?我想并不是。萧红当然知道“人们的痛苦是有原因的”,但她更想表达的是“人们的痛苦是没有代价的”。没有代价不代表没有原因。而有原因更不代表能偿还痛苦。这些原因带不回王婆的小钟,带不回失散在风里的悲欢,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得的命运,循环往复的生育与死亡,是无处不在的虐待与打骂,是反抗与蹉跎间的无尽磨蚀,是那些粗粝的,不可言说的,不可承受的“日常之痛”。它是生活压在胸口的,未死的,却也不会哭的重量,是每个人都涉足其中的“场”,无人豁免。
“家乡离她很远,前面有来到一个生疏的村子,使她感觉到走过无数人间”。一个村子就是一个生死场,无数人间连起一整个生死场。我们何尝不是在生死两极间挣扎着摆荡的生命呢?我们也在自己的人间卷,自己的生死场。有一天,我们的悲欢也会像风呼啸着穿过旷野,在山川尽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