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先生的文章里,总有一种让人清醒的冷峻。这次读他的《名人和名言》,看他一条一条地剖析,从章太炎先生论白话,到江亢虎博士解“德”字,再到法布耳的《昆虫记》,最后归结到那句“名人的话并不都是名言”,读来真是既佩服又有些汗颜。佩服的是他目光如炬,汗颜的是,他近一个世纪前指出的“通病”,在今天看来,非但没痊愈,反而像是某种深入骨髓的慢性病,换了几茬人,病根却还在。
这文章的中心思想,我琢磨着,可以用一句大俗话来形容,就是“别逮着个菩萨就当万能的主”。鲁迅先生所警惕的,正是那种将“名人”等同于“全知”的社会心理。专门家在自家一亩三分地里是权威,可一跨出这片地,他的见识可能就与常人无异,甚至会因为过分自信而说出些“悖”话。他说专门家的话“多悖”,这“悖”不是说他本行不行,恰恰是说他倚仗着本行的名望,去评判他本行之外的事,于是便出了岔子。
章太炎先生是小学大师,他讲文字学,那是没有人能驳的。但他用这套学问来攻击白话文,说白话反而更难,这就有点“文不对题”了。鲁迅先生说得妙,我们写“好呀”不写“好乎”,是因为这文章是写给活人看的,不是给商周秦汉的鬼看的。这就是问题的关键——语境和目的的错位。我们敬重的是太炎先生的学问,而不是他用这套学问得出的每一个结论。同理,那位研究细胞病理学的维尔晓,在医学界是泰斗,可他却反对进化论,这就是“跨界”的代价。不是说名人不能跨,而是说,听众得留个心眼。
这让我想起当下,我们似乎生活在一个“名人通胀”的时代。各式各样的“家”和“老师”满天飞,一个演员可以教你人生的哲理,一个歌手可以告诉你养生的秘诀,一个成功的企业家可以为你解答人生的困惑。他们的确在某个领域取得了成功,这毋庸置疑。但聚光灯仿佛给他们全身镀了金,让人觉得他们每一个角度都闪闪发光。我们热衷于听他们的“名言”,将他们零碎的话语奉为圭臬,却往往忘了去想一想,他之所以成为名人,到底是因为会演戏,还是会做产品,抑或只是恰好站在了风口上。鲁迅先生说这是“科举的余波”,觉得一人登第,便好像修史、治河、练新军无所不能。现在的“登第”,或许就是拥有了巨大的流量和知名度。一成名,便有了“满天飞”之概,四处指点江山,而大众也乐得追捧,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共谋。
说到底,这不光是对名人的要求,更是对我们自己辨识力的考验。名人“满天飞”,是因为地上有无数抬头仰望、全盘接收的我们。我们常常太容易放弃自己思考的责任,觉得既然他是那个领域的大牛,那么他说的一切自然都是对的。这是一种思想的懒惰。鲁迅先生那句“我们应该分别名人之所以名,是由于那一门,而对于他的专门以外的纵谈,却加以警戒”,真是金玉良言。这并非要求我们成为一个苛刻的挑刺者,而是提醒我们,要做一个心智成熟的听众。对权威保持敬重,但也保持距离;对世界保持开放,但也保持审慎。苏州的学子请太炎先生讲国学,却不请他讲簿记学,这是一种可爱的智慧。这种智慧,不正是我们今天所缺少的吗?
所以,再看到那些被精心包装、广泛传播的“名人名言”时,我们不妨在心里轻轻问一句:“这话是他引以为名的那一行里说出来的吗?”这一个小小的停顿,或许就是独立思考的开始。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这“难副”的,有时不是名人的才学,而是我们那颗轻易交付出去的、盲从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