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个失眠的深夜撞见“奥德赛时期”这个词的。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着上铺的床板,我在信息流里无目的地滑行,直到一段话把我钉在了原地。《荷马史诗》中的奥德修斯,在特洛伊战争结束后,拒绝神女的永生与安逸,在茫茫大海上漂泊十年,才终于回到故乡伊萨卡。后来人们用这个名字,指代现代人从青春期到承担成年责任之间,那段漫长、漂泊、充满试错与不确定的过渡岁月。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的漂浮有了名字,仿佛看见一艘在海上晃荡许久的小船,瞥见了一个隐秘的码头。那里停着许多同样被打湿的船,大家狼狈地挤在一起,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海上的浪真大啊。”
可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已经出海。
目前我处于一种奇怪的中间状态。不再是对一切新鲜的新生,又离毕业与 “真正的人生”尚有距离。身边有人疯狂刷实习,有人一头扎进考研资料,有人转专业、辅修、在社团间辗转,像在试探哪片水域更适合自己。
而我,什么都想做,又什么都不确定。
我因热爱文字选择文学,甘愿沉潜书页之间。可“学文学以后能干嘛”的追问,总像细针轻刺。旁人无恶意,只是替我着急,我也为自己慌张。我像一艘在港口徘徊的小船,看千帆竞发、航向明确,唯独自己,连船桨都尚未握稳。
《奥德赛》中有一句话沉在海浪里:“任何事物都不及故乡与父母更亲,哪怕是再富庶的异乡。”
我曾以为,我的“故乡”是高考上岸的终点,是被安排好的坦途。真正驶出港口才懂,我要找的不是现成的港湾,而是属于自己的航向。过去十八年,人生轨迹清晰如刻。小学、中学、高考,每一步都有既定方向,只需奋力向前。那时目标唯一,路径笔直,不必思索远方。直到踏入大学,才知“上岸”只是短暂休憩。大一的松弛尚未散去,大二的惶惑已汹涌而来。我站在人生岔口,前路纵横,再无人为我指明方向,甚至无人能告诉我,世间是否存在绝对正确的路。
我终于理解焦虑的由来。习惯了被安排、被指引,某一日指引消失,天地间只剩自己。选课、实习、考研、参赛…… 每一个选择都轻如鸿毛,又重若千钧。我们不知道,当下的念头会将未来带往何处。
这像极了奥德修斯离开卡吕普索的海岛。神女许他永生安乐,他却放弃不朽,驾着木筏冲向未知风浪。“我渴望回到故乡,忍受岁月的流逝。”我渐渐明白,真正的归途从不是被赠予的安逸,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人生。
我曾以为,只有没有方向的人才会迷茫。后来发现,那些看似坚定的人,同样在迷茫,只是他们更早学会:在不知终点时,先往前划一桨。
有段时间我格外着急,非要在大三前确定方向,否则便觉来不及。我翻看经验帖、听学长学姐分享,试图找到 “最优解”,却越看越焦虑。每条路都有代价,每个选择都有风险,看着他人早早扬帆,我总觉得自己在落后。荷马在史诗中写下一句冷峻的真理:“食莲使人忘却故乡。”而我的迷茫,恰恰是因为未曾放下对文字、对热爱、对成为自己的执念。我不愿吞下那枚让人忘记归途的莲子,更不愿在随波逐流中,弄丢了心底的伊萨卡。
后来我读到里尔克:“对你心中一切未解之事,要试着去爱它们…… 要爱你的疑问本身。”他劝年轻人不要急于寻求答案,而要 “活在问题里”。我忽然松了口气。我不必急着靠岸,只需继续划船,继续探索这片海。哪怕不知终点,至少我在前行,在成为未来会感激的、不断试错的自己。
这一年,我遇见许多同样在海上的船。
有人方向明确,日复一日扎根图书馆,为考研坚持。她说:“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这条路,但我至少先走一段试试。”有人摇摆不定,在出国、工作、考公之间辗转,像原地打转的船。她说:“打转也是一种探索,至少我在看四周的风景。”有人看似佛系,上课、读书、生活,不慌不忙。深夜她才说:“我不是不焦虑,我只是不想让焦虑吃掉我现在的时间。”
我渐渐懂得,每艘船都有自己的节奏,没有谁比谁更正确。早早靠岸的,也许只是临时避风;仍在漂泊的,或许正看见更辽阔的风景。我不再害怕迷茫。不是迷茫消失了,而是我意识到,迷茫是这段人生的底色。我站在港口与深海之间、被指引与自由探索之间、孩子与大人之间 —— 这个位置本就模糊,我要学着在模糊中站稳。
我有时会想,如果此刻就知道十年后的人生,我还会焦虑吗?大概不会。但我也会失去试错的勇气、探索的好奇,以及“未知”带来的期待感。
“漂泊是为自由支付的代价。”这句话戳中了我。大二的迷茫,正是为自由支付的学费。不再被安排,所以自己选择;不再被指引,所以自己找方向。过程固然痛苦,可痛苦本身,就是成长的形状。
加缪说:“在隆冬,我终于知道,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许多日子就像这样的隆冬,寒冷、看不清前路,可心底有东西在生长。那些焦虑、失眠、自我怀疑,都在雕刻更清晰的轮廓 —— 我在变成谁,我想成为谁。
所以我不再急着找答案。我继续上课、读书、写字,参加看似“没用”的活动。我不确定这些能否成为职业,但我确定,它们都在成为“我”的一部分。我像被海水打磨的石头,在潮起潮落中慢慢成形,而我还未到需要定型的时候。
奥德修斯的动人之处,不在于最终回到伊萨卡,而在于十年漂泊里,他拒绝食莲者的安逸、抵抗女巫的诱惑、放弃女神赐予的永生。“纵然前路风浪不息,我亦要驶向属于我的海岸。”每一次拒绝都是坚守,每一次启程都要付出代价。正是这些选择,定义了他成为怎样的人。
我们或许没有神话般的冒险,但二十多岁的每一次试错、每一次转弯、每一次在不确定中做出的选择,都在定义我们是谁。认识的一位学姐工作一年,仍不确定这是不是想要的路。我问她是否觉得落后,她平静地说:“人生不是一场比赛,没有起跑线,也没有终点线。我们都在自己的海里,划自己的船。”那一刻,我想起那个隐秘码头,那些被打湿的小船,那句共同的叹息:“海上的浪真大啊。”
我仍看不到码头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它是否存在。但这不是最要紧该操心的事。我只需知道,我在海上,我在划桨,我在辨认风向,在风浪袭来时尽力不翻船,这就够了。
那些关于“奥德赛时期”的文字最后说:“我们会找到的,我们一起。”我相信这句话。不是因为我知道答案在哪里,而是因为许多人都在迷茫中走出自己的路。他们不是不迷茫了,而是在探索中清晰,在试错中笃定,在漂泊中成为自己。
我的海还很宽,我的船还很轻。我允许自己慢一点、绕远路、偶尔停下看风景。因为我知道,这段日子的意义,不在于多快抵达,而在于途中成为了什么样的人。
不必急于抵达伊萨卡,先做自己的奥德修斯。
海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