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隐的两篇代表作《海滨故人》和《象牙戒指》终于读完,更喜欢前篇,讲一群正在天真活泼年纪的女学生们,亦为人生的无定而感到烦忧。尤其喜欢露莎,满怀莫名其妙的悲哀,像我自己,一个天生的虚无主义者。庐隐的文笔流丽古典,一看便知她散文一定也写得动人。
海滨故人并不算十分成熟的小说,但对女性所面临之困境的刻画,放到今天仍然适用。如庐隐所言:“伊原是海角孤云,伊原是天边野鹤;从来顽憨,哪解得问寒嘘暖,哪惯到厨下调羹弄汤?闲时只爱读《离骚》,吟诗词,到现在,拈笔在手,写不成三行两…”从一起上学,到各自结婚成立家庭,或忙于孩子,或疲于照顾父母,或沉迷物质,一群人再无相聚之可能。于是,这些具有新知识结构和新思想的独立女性在尚未完全改造的社会之中再次被抛回家庭。她们在时代夹缝中挣扎,既无法彻底退回旧式闺阁,又难真正踏进新世界的大门。在自我实现与责任伦理间反复撕裂,不知该何去何从。
我觉得庐隐是比冰心有着更成熟的艺术技巧和艺术观念的。从现在时髦的女性主义角度来说,从女性的角度去书写独属于女性对世界的感受是区别于理论上的女权的,这是相关于女性写作的。女性写作,不仅有反叛,更是说出那些被掩盖了的女性体验。从这一点上我认为庐隐是写出了属于女作家的生命体验的,尽管稚嫩,但是能看到里面流动的思考的痕迹。“五四”落潮后,女性丧失独立人格后的迷惘、失望、苦闷的精神世界是什么?是看似冲破了“封建壁垒”,看似在学堂拥有了在海边建造房子的能许愿的权利,看似个性1949年后拥有了自由爱情的观念。现实中,她们疾病缠身,和有妇之夫纠缠,或者为了生存或者为了家庭道德伦理嫁人…所以她们忧郁惆怅、行事多所顾忌,不断流泪,叩问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可惜没有答案。时代给不了她们答案,她们自己的经历也无法给出。庐隐之所以写下《海滨故人》,就是想要向全社会告知正处于困境之中的女性的苦闷和彷徨,用自己的文字去反抗现实;同时也极力冲破封建思想的牢笼,痛诉着对父权制下男权社会的愤懑与不满。
一百年,我们走到了哪里……象牙塔里的五位女学生结成了一个退隐西湖的梦,但却不免被现实所困,各自回到原本就要走的那条人生之路上。读时想,原来我们现在感慨颇深的许多话,原来早便说过了,于是有:先生们常说:“她是最可佩服的学生。”我也只得这么想,不然她那紧皱的眉峰,便不时惹起我的悲哀:我必定要想到:“十年读书,得来只是烦恼与悲愁,究竟知识误我,我误知识?”时间裹挟着一切,到了二十多岁的年纪,社会规则和周身环境骤变,坚定本心和时时读书之人,难溶于这个低回凄苦的世界。回不到的乌托邦,人人心里都有一座断背山。
小说最后露莎的离开,实则也是与"旧思想"的诀别。她深知她无法改变昔日好友,但是自己亦不愿回归"旧时代",更不愿有接触。因此,才决定独自寻找自己的人生去吧。这也给百年后的我们以启示:女性自我的觉醒,远比梦幻泡影般的爱情重要。
一切都改变了。物是人非事事休,正如书中所写:海滨故人!不知何时才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