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海南过年,母亲把家里的老咖啡机也寄了过去。
“到那好打咖啡给你们喝。”电话里头她是这样说的。
放假刚到家,乌云天。她搁厨房里,灰蒙蒙的。左前方,一台足足有三层蛋糕那么大的咖啡机坐在老咖啡机的位置上,锃亮的外壳盈满了光,格外醒目。
“这就是——”
“怎么样?新买的咖啡机。”母亲欣喜地侧向它,眼睛里有两条银光似小蛇缠来缠去。
过年,往往很多来家做客的人,他们会托着杯子望见——母亲一袭印花长裙,正耐心地操控咖啡机,它轰隆隆地吐出水汽,她的侧脸冲淡平和。
“你们一家今年在这儿住几天?”
母亲挑了挑眉,眼眸低垂:
“啊,我带小孩住的时间长一点,一直住到初七,他爸初三就回去,出差嘛。”
说罢,母亲擦好机器,摆手招呼我过来,我接过咖啡走开,瞧见母亲的样子,顺手掀开玻璃窗,窗外父亲刚好买完菜回来。
“快进来,客人都等好长时间了。”
我背过身来,双眼又短暂明亮了起来。
年初二的夜,同样是短暂的烟火明亮。
父母在外散步,我趴在床沿用倍速重温《伤心咖啡馆之歌》,循环往复的广播里,每一集开头总有一句:“知名情感作家卡森·麦卡勒斯......”不知听了多少遍,每每快到那十二个囚犯歇斯底里歌唱,想着总该离开阿梅莉亚小姐的屋子,却怎么也走不出来。
我不抽烟也不喝酒,心情打结一来啃指甲,二来就是喝咖啡——三四杯不等。并不存在人们所说的亢奋、睡不着,兴许早就对咖啡这件伤心事释然了:当我端着杯子跨过那扇贴满春联的门,就不再期待什么。陶醉于杯内漂浮的奶花,等喝下去,奶味淡开,街上仍然寂静,彩灯挂在枝头。
事实上,光那些豆子,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上好牌子,一小罐就得四五百,甚至一两千。若平时在学校,我只点瑞幸,便宜、量足,虽说有些味道实在难以言尽,尤其冰美式,像用清水灌出来的。
除夕那天过完安检,出于习惯,我们又在候机大厅点了三杯星巴克,春节限定。但没喝几口,母亲就皱了眉,嘴抿成一条线,嘴角下垂:
“真难喝,跟家里我做的简直没法比,药一样又苦又涩,而且你们发现没,它一点也不香。”
“嗯,没有任何回转的味道,太淡了。”小妹闷头仔细品了品,接着说到。
“幸亏把咖啡机跟豆子寄了过去,到那咱喝最好的。”
我盯着她们,没有说什么。
不知是不是习惯了所以味觉钝了,我尝着还好,跟以前喝的也差不了多少,又或许经历更多者希望咖啡能充溢更多人生回转的香味,我却乐于能喝就好。
“你还喝啊?你觉得好喝?”母亲起身准备离开了,看着我的样子,她撇了撇嘴,一脸疑惑。
“马上,喝一半就不喝了。”
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当时复习紧张,怕困耽误复习,母亲会提前一晚备好咖啡,第二天让我带到学校去,每天如此,直到高考前才停。
那时,我的窗前总有一位黑乎乎的矮个子,留着美式前刺,他的眼睛滚圆,看人很用力。
分班的时候,是他主动坐到我旁边。整个人像烟花燃后的炭星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而我没有掐灭,意外地聊了起来。
好喝吗,给我也尝一口呗。”他双脚撑着地面,晃着椅子,笑眯眯的。
“还行,你打开盖喝,别被老师发现就行。”
“我想用吸管喝。”
“随便你。”
“逗你玩呢,我不喝。”
座位朝前猛地一蹬,他那条细瘦的胳膊顺势搭在肩头。很久很久——也许一整天,又或许一个学期?总之他一直在用力注视,眼神似残半的黑色珍珠,顶部是咽不下的微光。
我低头咬着吸管,指甲盖上,两个班本应离得很近,我坐窗边,他常常趁我不注意走过来,站在窗前......
怎么会不清楚,但还是假装——
“你又来了。”
他嘟起嘴,又搔了搔头,支支吾吾憨笑起来。
水珠凉薄逝于掌心。别过头来你会发现,我继续吸着咖啡,直至最后,最后的蓝调时刻,被我一缩再缩,含在喉中,融得无影无踪——
他终于说了出口。
而我的心没有颤。
我的侧脸冲淡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