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翻到歌手李健引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两句词的视频画面,现场无人应和,气氛凝滞,由此引出了一些思考。
晏几道的这首《临江仙》最值得玩味的,就是这两句词了。上阕所绘情与景在词中较为常见,像比他早一些的“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同样是思人入梦,借酒浇愁,凭高独倚,追念往昔,范仲淹的《苏幕遮》有相似之处。“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李煜的《相见欢》也都有登高、独处、思人,清愁的表达。有如此多的雷同,却不妨碍各自成为名篇佳句。不同的是李词和范词在清秋里写离愁别绪,是哀景写哀情,而晏词用“落花微雨”“燕子双飞”,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杏花微雨的江南,即使杏花飘落,也给人一种落英缤纷的美感,这种以乐景写哀情的手法,反衬出诗人内心的孤独伤感,难以自持。如果说微雨平添了一丝清冷感,忧乐参半的景物描写,物我感情的不相容,更显出主人公与周围环境的格格不入,这种情感无所依的状态更是刺痛的读者的心。
如果说上阕有范式或雷同,仍然可以成为千古名句,下阙另辟蹊径的写法更值得玩味咀嚼。“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当时”和“记得”相呼应,读者眼前,仿佛有这样一幅画面:月色融融,四野无声,穿着两重心字罗衣的小蘋,怀抱琵琶,衣袂飘飘,在回眸浅笑后蹁跹而去。画面之后还有一幅画,姑且叫做“画外画”:词人长身玉立,无言目送,倩影长长,目光长长。有人说彩云是小蘋的侍女,也有人说彩云就是彩云,这些都不影响画面的美感表达。是人也好,是云也罢,都相伴着小蘋而去,更有词人目光长随,温暖而美好。而“画外画”中的词人“当时”也清醒且深刻意识到这种美好,甚至可以说意识到这种美好在一点一点逝去,也无能为力。这比单纯的“只是当时已惘然”来得更加心痛,因为这种痛是后来意识到以后才痛苦,而晏词所表达的痛,是在事情发生时就已经开始痛,时间越久,痛感越深长。“画外画”,增添了下阕画面的层次感,小蘋归是第一层,词人目送是第二层,读者旁观是第三次,读者的眼睛如同摄像机是近景,词人是中景,小蘋是远景。由此产生的情感,也从内到外产生了更大张力。
“画外画”的写法在其他诗词中也有体现,可见其妙处也为大家所公认。范词“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欧词“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还包括近代的李叔同“夕阳山外山”,还包括卞之琳“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这些都是“画外真”,只不过画外画中或者外物,或者是他人,都不像晏词,是第一人称的主观感受,这让读者很容易带入,从而产生情感共鸣,尤其“记得”“当时”,越是大众用词,越有直指人心的力量,物事人非,往事难追,痛彻古今人的心扉。在这一点上南宋辛弃疾是完美的继承并超越,他的名篇《青玉案 元夕》把“画外画”又纵深了一个图层,从灯火璀璨、香车鬓影的贵妇们,到游走灯市、蓦然回首的词人,再到遗世独立、灯火阑珊处的那人,再到观灯赏景怜人的我们。画面层层,却不见繁复累赘,足见“”画外画”的魅力。
除了“画外画”是词人匠心所在,时空感也是他独到的地方。“记得”“当时”二词,让人一下子联想到著名的《百年孤独》的开篇。多年以后,当记忆里的明月再次升起,他仍会记得那个彩云伴小蘋归去的夜晚,恍如百年孤独的序章。“当时”“记得”二词,构建出今昔对照的时空跨度:彼时明月彩云映衬美好归去,此时只剩词人孤独追忆。这种回环往复的时空结构,强化了物是人非的怅惘,让追忆之痛穿透古今,与全词怀旧主题浑然相融。
晏词这种以乐景写哀情,隐匿式“画外画”的写法,以及往复的时空感,都让这首用词简单,貌似平实的诗词有了不一样的魅力,而这种魅力经过千年时间加持,像大浪淘沙后熠熠生辉,其华灼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