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18岁生日,朋友圈文案写了一句“不要被命运找到”。我突然意识到,很多人尚且不必“回到”18岁,因为她们本来就还年轻。
我在想,18岁及之前,我们难道就没有被命运找到吗?
我回忆我的18岁。走着既定规则下的道路、和一部分人注定渐行渐远、和父母有着爱恨交织的争吵……命运或许从我们出生的时候就找到我们了。
其实,我并不太喜欢“我们躲起来,不要被命运找到”这句话。命运从来不是藏在暗处的猎手,等着我们藏匿或逃离。它更像时间耍的一个诡计,用衰老、失去、结束来恐吓我们,让我们在恐惧里蜷缩,不敢抬头。
这句话出自于简媜的《相逢在异国的夏日午后》。原文里是一个身在异国他乡、被家庭困住的女人说出的。她和简媜老友相逢,回忆起的不是自己的家庭琐事,不是父亲在大洋彼岸生病却无法在旁照顾的愧疚,而是和简媜一起的青春岁月,在台大的杜鹃花丛里。
或许她在如今回想起来美好的岁月里,也曾有过命运弄人的悲伤,但是从此刻再回望已经是风雨飘过不留痕了。也或许具体回到多少岁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到哪个人生阶段,那个人生阶段比现在这个阶段更遥远而幸福。
比起选取的这一句话,反而我更喜欢原文中另一句:
“我了解我自己,
我如果重回十八岁,
我仍然会从杜鹃花丛中冲出来,
对命运说,我在这里。”
我太懂这种感觉了。十八岁的时候,我幻想过躲进没人看见的角落,躲开分数的压力,躲开“必须有用”的人生期待。可那点莽撞又热烈的劲儿,终究会推着我从花丛里冲出来 —— 哪怕前路迷茫,哪怕满身伤痕,也要站在命运面前,大声告诉它:我在这里。
这也是我们这代青年,最真实的困境。我们不是没有见过命运的模样,只是它早已换了更温柔、也更残忍的方式,把我们困住。
我们活在“必须有用”的标尺里,分数、绩点、证书、实习、编制、薪资,每一步都被提前丈量,每一段时光都要换算成价值。不敢停下来,不敢迷茫,不敢做“没用”的事,仿佛一旦偏离轨道,就会被时代抛下,被命运判为失败者。我们被焦虑与内卷推着走,一边在深夜崩溃,一边天亮继续赶路;一边渴望自由,一边被现实牢牢捆住。我们害怕平凡,害怕落后,害怕成为别人口中“没出息” 的人,于是把情绪藏起来,把热爱放一边,活成了命运期待的样子,却弄丢了自己。
我们越是被“有用”绑架,就越羡慕那些敢把日子过得“无用”的人。就像电影《无路用》里的那两个少年,他们偏不顺着命运划定的轨道奔跑,不迎合世界的标准,不强迫自己必须成为谁。与世俗不同,《无路用》里的少年他们就那样晃着,聊着没意义的天,做着没结果的事,在别人眼里是“无路用”,在他们自己眼里,却是在认认真真地活。
两个中考失利的少年,阿飞和阿基,在青春期里晃荡、迷茫、无所事事。没有狗血的恋爱,没有刻意的逆袭,镜头晃得厉害,画面粗粝得像没打磨过的石头,连对话都带着点没头没尾的无聊。可FIRST惊喜影展的评审说,这是“对‘无用青春’的粗粝捕捉。粗糙而晃动的日常不只是美学选择,更是对生存状态的本能贴近。”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就懂了——它拍的哪里是两个少年,它拍的是我们每一个人,曾经被贴上“没用”标签的那段时光。
两个少年,他们的迷茫不是堕落,他们的无聊不是空虚,他们的“无用”,恰恰是最鲜活的生命力。
我想起加缪写的西西弗斯。诸神惩罚他,让他日复一日推石上山,石头滚下来,他再推上去。在诸神眼里,这是最无用的惩罚——徒劳无功,永无止境。可加缪说,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在推石的过程中,在与命运的对峙里,他比那块石头更坚硬。那些看似无用的重复,恰恰是他活着的确证。
这和《无路用》里的少年有什么不同呢?在别人眼里,他们的晃荡是无用的,他们的发呆是无用的,他们那些没有结果的日子都是无用的。可正是这些“无用”的时光,让他们有机会真正面对自己——没有分数定义自己,没有目标框定自己,只剩下最原始的自己,在时间里慢慢成形。
庄子讲过一个道理:世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一棵树长得歪歪扭扭,木匠路过看都不看一眼,这棵树因此活得长久,能在旷野里自在生长。人也是这样。那些被定义为“无用”的日子,那些不被规划、不被计算的时光,恰恰是我们活得最像自己的时候。
我小时候在江阴的乡下长大,常坐在矮小的木凳上发呆。杨树种得密密麻麻,一阵风吹过来,齐刷刷都是叶子抖动的声音。丝瓜在猪圈边的瓦墙上开花结果,最后萎缩出一副干疮百孔的枯老模样。那时我不知道这是生命的循环,只知道老掉的丝瓜可以用来刷锅洗碗,得赶紧摘下它们,快快利用。可现在我常常想,丝瓜最动人的时刻,其实是它爬上瓦墙时那片摇曳的绿,是它开花时那一抹明亮的黄。那些“无用”的时刻,才是它真正活过的证据。
我20岁出头的年纪回望,仍觉得命运很早就找到我了,可我仍相信,那些看似无用、莽撞、不被看好的时光,早已让我学会了直面它。也许十年、二十年之后,当我跨过所有焦虑与迷茫,再回头看,会发现命运在我二十岁这年,早已对我格外心慈手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