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夜晚去图书馆。图书馆的自习室在五楼,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排老银杏。深秋时节,黄叶映着灯光,像是谁把黄昏剪碎了贴在玻璃上。书桌间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压低了嗓音的讨论。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诗集,或者一部厚重的小说,就这样一直读到闭馆。
朋友问过我,读中文到底有什么用。我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我也问过自己。我们不像理工科的同学,能做出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也不像经管类的同学,有清晰可量化的技能。我们只是日复一日地读书、写字、琢磨那些古老的句子,在旧纸堆里打转。有人笑称这是“无用之学”,我有时候也自嘲,说自己是“坐冷板凳的人”。
但冷板凳坐久了,渐渐坐出了温度。记得古代作品选课,老师讲到杜甫的《春望》,忽然停下来,望着窗外说:“你们知道‘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为什么好?不是因为杜甫写得美,是因为他真的在替这个国家难过。一个诗人,自己的茅屋都被风吹破了,还在想‘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们想想,这是什么心胸?”教室里很静,我低头看着课本上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印刷体,而是一颗心在纸上跳动。
从那以后,我读书的方式变了。不再是为了考试,而是试着去贴近那些文字背后的体温。读《离骚》,我仿佛看见屈原在江边徘徊,长铗陆离,冠冕崔嵬;读《呐喊》自序,我听见鲁迅说“我的确时时解剖别人,然而更多的是更无情面地解剖我自己”。原来文学从来不是象牙塔里的装饰,它是人在最痛苦、最孤独、最热烈的时刻,把生命熬成墨写下的东西。
勤学,不是头悬梁锥刺股的苦读,而是对文字进行的一种沉浸、一种对话。你把心放进去,那些文字才会把心掏给你。先秦的质朴、汉魏的风骨、唐宋的气象、明清的世情,一层一层读下来,像是活了好几辈子。图书馆的灯光,照过《诗经》也照过《红楼梦》,照过闻一多的手稿也照过海子的诗。我坐在这灯光下,觉得自己并不孤单——千百年来,无数人曾像我一样,在灯下与文字厮守,然后把从中汲取的力量,带出书房,带进人间。
我们没有实验室,没有田野调查,但文字就是我们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我在读书会上分享自己对某部作品的理解,听到不同的声音碰撞出火花;我在遇到美好的字句时会将它们写在笔记本上,告诉弟弟妹妹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辽阔。这些都是小事,可我觉得,文学的意义不就于此吗——用文字去理解人、抚慰人、连接人。
而担当,听起来很大,落在我们身上,其实很简单。文学院的学生,将来可能做老师、做编辑、做记者、做作家,也可能做着跟文字毫不相干的工作。但无论在哪个岗位上,我们都带着文学给我们的那点光。那光是悲悯,是正直,是不随波逐流的清醒,是看见苦难时心里会疼一下。鲁迅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文学教会我的,正是这句话。
前不久,我在网上看到一位学长的生活分享。他毕业后去了山区教书,教语文。那里的孩子没有课外书,他就自费购买诗集。教他们背“床前明月光”,教他们写第一篇作文。有个小女孩写了一句话:“老师,月亮真的像白霜一样。”学长说他当时差点哭了——文学就是这样,在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发芽。
我听着他的讲述,觉得灯下的冷板凳不冷了。那些书没有白读,那些深夜没有白熬。文字有自己的脚程,它会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窗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层又一层,图书馆的灯还是那样亮着。我合上书,准备离开。走廊有人轻轻念着:“少年负壮气,奋烈自有时。”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入湖心,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是啊,我们这一代中文系的学生,不必急于证明自己的“有用”。我们只需守着这方书桌,把书读深、读透、读进生命里。总有一天,这些文字会经由我们,流向更远的地方。那便是我们的担当——以文心,照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