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北京的春来得早。风里还裹着残冬的凛冽,柳条却已抽出芽来,青蒙蒙一片,细得几乎看不见,堆在枝头,如梦似雾。
我便是在那时结识他的。
头一回见他,是在课堂上。他身量颀长,一袭天青色长衫,立在窗边,春风从半开的窗扇里灌进来,掀动他手中的书页。他言辞不算激烈,但字字有根,反驳着老教授对旧文化的维护,语气平静,倒显得那些主张愈发生硬了。那日我从红楼后身的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新文化刊物,杂七杂八。走到湖边时忽然起风,卷散了最上边的几张,哗啦啦飞了满天,仿佛湖上惊起的白鸥鹭。我弯下身去捡,纸页沿着石阶飘到水边,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忽然有一只手先一步替我按住。
我抬起头,看见他。
他蹲在那里,长衫下摆被雨气浸深了一截,替我收拾着纸张,然后递给我,垂眼扫见标题,忽喜道:原来你也看这些。
我应了一声。他便替我把纸页一张一张归类理好,边理边同我说起每篇刊物之思想,他们如何争论,新青年该当如何,革命该当怎样,语气从容,像早把这些道理在心里翻覆过许多遍。我频频点头,惊叹于同龄人中竟有这般见识。
后来我们便常并肩沿着湖沿走。他有时替我拿一半书,有时与我交换随笔书信,边走边谈课上的先生,谈那些激进又滚烫的新思想。他说这些话时,眼底燃着明亮的火焰,仿佛能照亮一切腐旧的、灰暗的东西。他定定望着你的时候,几乎要把你骨子里的阴霾都点着了。也许所谓青年,大抵就该是这样,从人群中走出来,谈理想,谈将来,眸中都埋着星星之火。他注定是要往远方去的。
我对他的喜欢,也是在那时冒了芽。
那年五月,北京忽然乱了起来。巴黎和会上列强要把山东的权益交给日本,消息传回国内,学界哗然。学生们把报纸拍在桌上,怒斥“荒唐”。他站在檐下和人说话,手里攥着一叠刚印好的传单,风把纸页吹得哗啦作响,他低头压住边角,倒与我们初遇那日的光景相似。他蹙着眉,神色泰然,说话间隙手指在虚空中比划着,谈吐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我望着他挺拔的侧影,知道那粒火种,即将燃烧。
后来学生们便上街了。长衫、旗帜、口号声,风里翻飞的纸页,把整座北京城都点着了。我隔着很远望见他,走在人群最前面,背影仍旧笔直。我心里乱成一团,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挤过乌泱泱的人丛,只想再离他近一点。
四周太乱,耳边全是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喊。街边有人被推倒,传单散了一地,口号声、哭喊声、怒骂声搅在一处。突然,枪响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害怕和担忧顺着脊梁往上爬。正仓皇四顾之际,有人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
是他。
“快走!”
他掌心滚烫,力气大得惊人,一反平日的温文。我来不及反应,已被他护着往前。四下乱得不成样子,只有他的脊背始终挡在我前头,不忘号召着大家伙儿疏散躲避。风掀起他青衫的衣角,把周遭的硝烟味里掺进一缕墨香。我额头撞在他肩上,发丝糊了满脸,枪声和叫喊在耳畔此起彼伏。我的指尖冰凉,止不住地抖。他一定觉出了,握着我的手又紧了半分,极快地侧过头瞥了我一眼,目光沉着,暗示我别害怕。而后带我抄了一条窄巷,我们连着几个同窗一路狂奔,三拐两拐,最终脱离了凶险的地界。
我们在巷口喘匀了气。我很想不合时宜地问他等这一切过去,我们该往哪里去。然而路漫漫其修远,儿女情长,并非时候。
自那天起,我许久没再见着他。偶尔听人提起,说他又随学生去别处演讲了,说他熬了几个通宵写文章,也有人说他被巡警带走了,再没消息。我不肯信,又不敢深问,只好凭一些零碎的传闻,固执地证明他还混迹在我们当中。
后来某天傍晚,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学校里人已散尽,只剩风穿过长廊。我抱着书从学堂出来,一抬头,他正站在那棵最大的柳树下。人瘦了些,颧骨微微突出来,长衫被风吹得薄薄地贴在身上,眼底却仍旧亮着。他见了我,怔了一怔,随即笑了笑。
我们便又并肩沿着那条路慢慢走,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不道别,就不会别离那样。柳枝被风吹得轻轻荡着,夕阳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我们二人的影子拖得很长。我很想问他这些天去了哪里,往后怎么打算,我们还有没有远大的将来。乱世之中,他也许要渡海去国,寻一条救亡的路;也许就留在国内,把一腔理想付诸实践。而我敢肯定,他的将来里,不会再有一个我。
他低头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本《新青年》递过来。纸页边角已卷了,密密麻麻批满了字。
“我看过很多遍了,”他说,“送给你。”
我们已经谁都没有继续开口的勇气,都生怕这是此生最后一面。过了很久,他才轻声开口:“以后如果还能见面……”
他说到这里,却忽然被截断了,远处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应了一声。
“罢了。”他说,“我要走了。”
我小声应了一声,开口想祝福他点什么,但看向他毅然决然的脸庞时,我退缩了,只能恬静地最后对他笑笑。他垂眸,也看了我许久,想要描摹记住我的相貌,接着转身朝长街尽头走去。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没进人潮里。青色长衫、翻飞的书页,还有那个兵荒马乱却又鲜活滚烫的季节,最终都吞没在了暮色里。
后来每年春天,柳条抽芽的时候,我仍会无端想起那个五月,想起满街翻飞的纸页,想起裹着墨香与硝烟的味道,想起他容不下半段污垢的眼眸。
想起人群最前面那袭天青色长衫。
他注定是那要去远方的、倜傥的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