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卷《妻妾成群》,心头那股散不去的潮意,经久未散。
提及苏童,世人多先入为主,忆及张艺谋那部《大红灯笼高高挂》,我也未能免俗。初读小说,满心皆是北方高门大院的凛冽,直待逐字看去,方觉谬矣。这分明是一个浸透了南方水汽的故事。它不属于黄土高坡的苍凉,只合安放于江南那精致而阴郁的园林。九曲回廊下暗水流淌,花是弯弯绕绕的紫藤,树亦养出曲折枝干,檐角低低地压将下来,将人的心肠,也一并压成了九曲连环。
影音与文字,手法迥异,意境也截然不同。观张艺谋之电影,但觉一股干燥沙尘味扑面而来。那是来自西北的凛冽寒风,硬朗而无情,劈头盖脸地刮过面颊,直刺肺腑,令人作痛。然苏童之笔墨,却是冷雨初歇后泛起的泥土腥甜,潮湿且冰凉。它顺着露水与细雾,温柔地将人笼住,直待天光大亮,方惊觉身侧已添了一具失温之尸。电影以大红灯笼的视觉强权,敲打着生硬的规矩;小说则用水井与紫藤的幽暗,编织出一张无声且窒息的网,两者虽有所出入,但皆有其理,对准同一批判。
带着这般体悟,再观颂莲之结局,便觉其疯癫绝非病理之变,实乃一场彻头彻尾的人为宣判。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目睹梅珊被投入枯井的那一瞬。颂莲当着陈佐千的面,嘶喊出“杀人,你们这是在杀人”的真相。她在以残余的理性,审视着这座宅院的罪恶。然而,陈佐千并未暴怒,甚至没有多余表情,只轻飘飘地掷下一句:“你已经疯了。”
此言落处,无声无息。若已处于书内情境,周围大概早无空气可言,吵闹、呼喊一类的事都不存在,只余死寂。陈府要杀颂莲,只需要用极安静的方式将她话语的权力予以剥夺。水井把人吃掉,倒被当作理所当然。原来此处的水井,确有噬人的本事。
四太太身上有青春的气息,却也常被称作疯子,这种界限恰好是陈府所持严整封建的规训的体现。她身披白衣黑裙、从西门偏门进入,即成为权力边缘的他者。所居的后院南厢房同正房佛堂及前庭中庭相隔,空间的安排本身是否就是男权对女人灵魂的分割? 那红灯笼虽是赏赐,实际却是无死角地监视人的视觉之网。枯井、柴藤又可视为另外一类扰争的隐喻。梅珊以极端形式反扰,结果困死井中;颂莲看见种种事态之后精神崩溃,此“疯痴”恰是她抗拒被规训的最后屏障。一旦被说成疯子,反而不必屈从于各种条律。她走向枯井,注意水面摇曳的倒影和柴膝纠缠的根系,但没有纵身一跃,选择了在疯癫中进行最清醒的抵抗,她不能死,不能用肉体的陨灭成全世人口中红颜薄命的哀叹。
与此同时陈府所依靠的男权秩序也正无言地坍塌。陈佐年近半百,如缺了油的灯,其男性力量的衰退正好可与陈府产业的荒芜作对应;长子飞浦不敢担当,曾说“陈家世代男人都好女色,轮到我不行”。若男子本身开始衰微,封建社会的基础,实则早已腐坏于南方久积的霉雨之中。
若以现在的眼光来看,苏童写颂莲所遇的命运有没有隐藏的思考? 我认为此时只应由水井得知……
大红灯笼是高高挂,颂莲说,她不跳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