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黑一雄有段著名的采访:“比起揭竿而起、颠覆体制的反叛者,他说自己更感兴趣的,是那些被命运死死困住的人。哪怕承受蚀骨的痛苦,身处在毫无自由的境地,依旧要在命运的夹缝里扒住一点梦想与希望。”读完《莫失莫忘》,我才算真正理解这句话。这不是一个反抗失败的悲剧故事,它向内剖开几个“人”的内心褶皱,写一群活生生的“人”,被预先写死结局,在细碎的欢喜、猜忌、幻灭之中,安静地耗完自己的一生。
结尾那片河滩,凯西独自站在岸边,海风卷动潮水,一遍一遍扫过滩涂。她心里会生出虚妄的念想:倘若站得足够久,那些失去的人和事会不会被潮水送回眼前。可理智又立刻把幻想掐灭,她清楚什么都不会来。黑尔舍姆的阳光,泥巴地里和汤米的相拥,露丝又尖锐又热烈的模样,少年时那些细碎欢喜与难言沮丧,全都铺在这片土地上,又被流水冲刷得模糊。所谓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一道无声的洪流。它没有山洪暴发那样惊天动地,却从诞生一刻就规定好了所有人的流向。
黑尔舍姆曾是洪流之中一处短暂的浅滩。在这里他们不必立刻面对“捐献者”这个标签,可以挑选喜欢的科目,可以打闹、恋爱,可以画画。汤米画那些笨拙的小动物,常常遭到同伴嘲弄,孩童时期的暴怒,是他尚且找不到出口的本能愤懑,可连愤怒都会被旁人当成笑话;凯西抱着枕头独自跳舞,躲在房间沉浸在磁带的歌声里,那是属于她私密的精神避难所;露丝爱得浓烈,恨得也直白,内心深处却藏着巨大的自卑。她执拗地寻找自己的原型,渴望找到一个现实里的“自己”,以此确认自我存在的价值。她时而刻薄、逞强,刻意模仿农舍老兵的姿态,不过是想在不受掌控的人生里,攫取一点点支配感。她身上明明藏着反抗的火苗,却又是残缺的反抗。当诺福克寻原型的幻想彻底破灭,她内心的希望轰然崩塌,甚至刻薄地认定,他们的原型不过是底层的流浪者与乞丐。这份尖锐,实则是自我否定之后的痛苦宣泄。她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这份认知抽走了一个人完整抗争的底气。于是大多时候,她只能沉默,那种沉默看得人心头发闷。
梁永安说,一个对生活细节没有感受的人,自我认知一定单薄。这些微不足道的碎片恰恰在证明一件事:他们拥有灵魂。可这份丰盈的感知,没有成为救赎,反倒加倍放大往后的苦难。正因为曾经活得那样像“人”,当离开黑尔舍姆,被抛入农舍,看清未来只剩一条通往捐献的路时,落差才格外残忍。洪流卷过来,三个紧紧依靠的“人”,就这么被生生冲散。“人”与“人”之间缠绕着嫉妒、愧疚与隐忍:露丝出于私心,有意离间凯西与汤米;凯西将委屈压在心底,不愿撕破表面的和睦,只能选择远走,成为一名护理员。做护理员的日子,凯西的内心长久浸泡在创伤之中,她一遍遍送别同伴,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捐献,一边共情他人的痛苦,一边清醒预知自己未来的归宿,只能依靠回忆来稳住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
读到后面我也和很多读者一样,冒出一个很直接的念头:为什么不跑?
这几乎是我们作为读者最本能的反应。我们站在书本之外,安全地隔着纸张,理所当然觉得,既然前路是注定被拆解器官的命运,那就该逃走,该反抗,顺从就是懦弱。可后来我意识到,这其实是一种很隐蔽的傲慢。我们把自由当成唾手可得的选项,却忽略他们根本没有选择自由的资格。
就算真的挣脱农舍又能去往何处?整个社会从根源上就不承认他们的身份。自然人的戒备与警惕无处不在,偌大的世界到处都是人,却没有一寸土地留给克隆人。逃跑不等于通往自由,只意味着无止境的躲避、驱逐,随时可能被抓住。比外部牢笼更可怕的,是内化的枷锁。自小接受一套既定命运,思维早已被环境框定,就像现实里许多深陷伤害处境的边缘人,理智明明明白应当逃离,精神却已经丧失行动的力量。不是不想逃,是不知道该怎么跑。顺从未必是愚昧,那是看透全部现实之后,清醒的绝望。
书中有一句话反复叩击我: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没有人可以穿上别人的鞋子走路,所有人不过是隔着痛苦的海洋遥遥相望。我会为他们落泪,会愤慨人类的冷酷,会惋惜鲜活的生命沦为器官储备,但我的共情终究浮于表面。我可以理解文本写出来的苦难,却无法体会那种从根上被定义为工具的窒息。我的悲悯是旁观者的悲悯,始终跨不过那道“我们”与“他们”的鸿沟。
黑尔舍姆的反转,是全书带给我的第二次震动。起初我以为它不过是包装得体面一点的器官加工厂,可往后才明白,它竟是那个世界人道主义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光。当年茂宁代尔制造出智力、体魄都优于人类的克隆人,人类恐惧被取代,这桩丑闻直接叫停了所有人性化培育项目。于是克隆人被扔到条件恶劣的农舍,不再接受教育,只作为活体供体被养大。
人类需要一套说辞合理化掠夺,于是炮制出“克隆人没有灵魂”的观念。不止克隆人,世间万千生灵,只要贴上“没有灵魂”的标签,就可以被肆意取用。黑尔舍姆的教师们寄希望于艺术创作,把创作当成证明灵魂的一道窄门。他们甚至安慰汤米,可以不必擅长艺术,体育也可以是长处。汤米听信那个“相爱即可申请捐献延期”的传闻,内心燃起微弱的求生欲,拼命埋头作画,把全部希望寄托在笔下的动物身上,那是他拼尽全力抓住的救命稻草。
可现实狠狠击碎幻想:克隆人根本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利。讽刺的是,选择不去刻意创作,反倒成了他们手里仅存的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资格。艾米丽小姐一生为黑尔舍姆奔走,可当凯西与汤米来到她面前,她心里惦记的却是待变卖的柜子。哪怕心怀同情,她自身的健康,也依然仰仗克隆人的捐献。壁垒根深蒂固,同情很难真正变成平等。当汤米终于得知延期只是虚妄的谎言,长久支撑他的信念瞬间坍塌,压抑多年的情绪爆发出来,崩溃痛哭。哭过之后,却没有激烈的反抗,只剩下巨大的无力,只能慢慢接受命运的既定结局。
石黑一雄一贯书写时代巨变之下的边缘个体。他们背负着阴暗、羞耻的记忆,穷尽一生尝试与自己的命运和解。汤米就像是从泥里长出来的“人”,质朴纯粹,容易受欺负,他的画作扎根泥土,如同克隆人蜷缩在社会阴影中的处境。泥巴可以被随意捏塑,他们的命运也早已被外界塑造完成。故事始于泥巴地的相遇,终于泥巴地的相拥。
汤米得知那个“延期捐献三年”的希望只是谎言之后,有过短暂爆发,而后归于顺从。凯西清楚地看见自己人生的终点,却依旧认真完成护理员的工作,承受着这份职业附带的巨大心理创伤,一次次送别同伴。黑尔舍姆留给他们的,不是推翻世界的力量,而是即便知道结局,依旧愿意认真过完当下的精神。
河滩上的潮水还在往复。记忆被冲刷,有的人留在过去,有的人被洪流裹挟继续往前走。没有人能够逆流,也没有人可以真正上岸。石黑一雄没有给我们一个激昂的反抗结局,他只是把夹缝之中人的生存状态摊开。不是英雄式的奋起,而是在无可挣脱的宿命里,守住属于自己那一点细碎的爱与尊严。这大概就是普通人,面对庞大时代与体制时,仅能做到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