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梦里先见到你的。
那年我十八,尚未真正立于你身侧。梦里薄暮时分,天色将暝未暝,一方旧绸揉皱了铺满你的面,青灰泛暖,烟水苍茫,分不清那是雾还是水汽。他伏着栏杆,垂下的手心包裹住我的手掌,潮润温热的风扑面,是你替他说出那心照不宣的话吗?夜色太沉,我也看不清他眼中的神情,只记得他侧头望着我,你轻轻将他额前的发丝拂去,那是你的涟漪吗?我们走过木板桥,踩着林荫地,说不尽的畅谈与喜悦。后来,他便是你为我筛选出的爱人。天大地大,我们之间的缘分有了凭据。
后来我才知,你名玄武。宋文帝元嘉二十三年,公元446年,他赐了你这个名字。玄武乃北方之神,龟蛇合体,五行属水。原来你从那时起便叫玄武湖了,你一千五百岁,被唤桑泊,称过秣陵湖,赞为蒋陵湖,改名后湖。你的名讳换了一轮又一轮,你始终在那里,拜过文皇帝,见过康熙和乾隆,望过明城墙下烟柳依依……也见过18岁的我。
我和你初遇时,特地穿着明制古装。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风起风落时,苇穗齐齐地弯下腰去,窸窸窣窣。我们在那里徘徊顾望,四面湖波,远与天邻,太阳注射水面,银光朗映,如万顷玻璃,又如一郊晴雪。水天一色。恰逢清明人挤人,百花齐放,争奇斗艳,瞧着瞧着我便挑花了眼。我八字喜水木,在你怀中果真神采奕奕,身心通透,一直逗留到夜幕降临。傍晚时分,灯光亮起,一段接着一段秀起不同的光景,还有路边儿乐队驻扎献唱、观众合唱的,好不热闹。那天我们没有走完你,你太广阔、太美、太丰富,一次是记不完也赏不完的。我不忍心一口气将你看透。
第二次来,我从解放门进,往东边去,势必要将你的全貌看遍。同行友人嘴瓢说道,当年孙策填了你。孙策非也,是孙权,我纠正他。孙权在你这江东训练水师,楼舰五百,雄兵十万。转而看向平静的水面,忽的悲情四溢,我停步,可惜我不是李太白,没能高歌吟诗一首,凭吊二十六岁就死在丹徒的年轻人,如果孙策长命,那站在湖边的人定会是这江东小霸王,可惜孙策短命,于是成也浩浩江水,困也浩浩江水,难能北上,举步维艰。我痛惜逝去的英雄千万,更朝换代,不禁发问:玄武玄武,你颐享天年,为何吝啬借给江东一点时间?
玄武默然,任湖水变迁不了那轮江东明月。云化雨,雨落河,河汇江,倘若人间的水流是循环的,那现在流淌在我面前的,到底是江东父老哭干了眼眶也等不来项羽的眼泪,还是那年淋湿孙权盔甲的雨滴,亦或是李太白漫步玄武岸边时,沾湿他藏满笔墨衣襟的晨露?玄武玄武,你是太老了些。
谪仙人和你促膝长谈,“空余后湖月,波上对瀛洲”,一个“空”字,写尽你中年的寂寥。六代繁华散尽,只剩后湖的月亮悬在天上,滟滟随波千万。他一生与你相识五次,或对后湖月,或赏北湖梅,或泛后湖舟。李太白,你会知道吗?照见你吟诗时的那月亮,和我今朝片刻望见的,竟亦是同一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真正在你身侧住下的人是李煜。他被俘之后,宋太宗把他软禁于樱洲之上。一个亡国之君,对着你叹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你是他未能说尽的话吗?明太祖选中你存放黄册,“周遭四十里,中突数洲,断岸千尺,形势天造地设”。他将你封禁两百余年,与世隔绝,我怀疑那时童谣传颂的桃花源定是指你。不过,你会哭泣吗?你恸哭之时湖水也会涨潮吗?两百年的寂静,你的水面上再无操练的水师,再无吟诗的诗人,再无划船踏青的百姓了,你会落寞吗?风过芦苇,雨落湖心,没关系,水会是循环的,它替你去见他们,带去你的忧伤与孤哭。我亲爱的后湖,你不要害怕。你越哭泣,雨水越是漫过明朝潮湿绵延的一生。
史铁生着墨,“太阳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当他熄灭着走下山去收尽苍凉残照之际,正是他在另一面燃烧着爬上山巅布散烈烈朝晖之时”。所以那一天,万古豪杰也都曾沉静着走过你的水边:孙策来不及展开他二十六岁的江东,便草草地了却一生,李煜舀起他一江春水的愁,也难寄哀思,太白邀着空余后湖的月,共道诗酒篇章……
而有一天,在某一处水边,势必会跑上来一个十八岁的孩子,穿着明制古装,怀里揣着一个傍晚与你相识的梦,指问你为何,为何吝啬于几年光阴,为何单单尽享天年。
当然,那是我。
但是,那只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