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的烟火
文学院来源: 作者:张心田审核人:点击: 次发布时间:2026-10-09

时间这东西,落在日历上是日期,落在心里便是记忆。日历翻得快,记忆却很慢,慢得像是旧棉絮,吸足了水,提不起来,也晾不干。

暑假末,那天是中元节,晚上去奶奶家吃饭,发现路口的空地处多了些火光。一簇一簇的,不大,像是黑夜里长出的荧光蘑菇。走近看,发现是有些年纪的老人蹲在那儿,跟前放了个不锈钢的旧盆,身体挡在风口方向,把纸钱一沓一沓地送进火里。火光映在他们的脸上,把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勉强能看到嘴部翕动念叨着什么的弧度。

夜风中,那一具具瘦削如枯木的身躯上松垮衣衫飘飘乎地裹着,像一只只断线的风筝,挂在了城市连接乡村的电线上,摇摇欲坠。

印象里的中元不这样仓皇,那时候,人们会早早去到山上。山不远,就在村后头,走二十来分钟就到了,小孩子腿懒,总要爷爷蹬着油烟三轮将我带过去,路上遇到村里的人,大多也是朝山去的。山上有什么?爷爷不说,奶奶也不说。爷爷在前面蹬车,奶奶陪我坐在三轮后座上,手上紧攥着两口袋的纸元宝。如果我淘气了,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串元宝,给我当成柳条甩着玩儿,这才能暂时压制住孩童好动的天性。

爷爷背着两袋元宝上了山,奶奶腿不好,上不去,在山下陪我。我闲不住,跑到坑坑洼洼的土路边上,揪一把狗尾巴草,挑出一根最长最绿的插到辫子里,蹲在一边,听奶奶和其他家的奶奶拉呱。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烧纸,什么叫祭祖,只觉得像是春游——有风,有草,有说不出的安宁。

思绪被夜风悄然吹散,我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开脚。

敲开奶奶家的大门,门口也堆着成沓成沓的黄纸钱,和刚才看到的那些不太一样。这种黄纸是用来折纸元宝的,一面摸上去毛糙,一面却是又平又亮的,我总是在折纸时将两面弄反。爷爷在厨房烧饭,油烟大,老人家却不舍得开油烟机,隐隐听到咳呛声。奶奶则拉着我坐下,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爷爷不肯开油烟机,整个屋子都熏满了烟味,一边扯过一个蛇皮大口袋,把叠好的一串串纸元宝塞进里头。我和奶奶坐在一起,拿上一片黄纸,慢慢地折,这回折对了,亮的那一面儿朝外呢。折好十颗,奶奶便用粗棉线串起来,串成一串,丢进一边的口袋里。折了差不多半袋,爷爷就端着菜上桌了,奶奶将剩下的黄纸扎成一捆塞进角落,招呼我快些吃饭。

往回走的路上,那个路口还有人蹲着烧纸。这回是个中年女人,头发大半是黑的,有些白从发根透出来。她身边没有别人,她也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烧纸,很细致,每一张纸都铺平了放进去,和我考试后郑重上交答题卡似的。火光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很长,长长地拖在柏油路面上,拖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融为一体。

山还在我们身后,沉默着,像是个不存在的背景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人们就不上山了。但是纸钱的烟火还一直燃着,从村后的山上,到城市的路口。村子拆了,山被蓝色的铁皮围挡,从那里来的人回不去了,回不去山了,回不去老屋了,回不去那个邻里紧挨着、屋后有片菜地的故乡了。但纸钱烧成了灰,随着风飘回了埋葬祖辈的地方。火苗照亮的一方路口,让每一个离开家的人,都能回到那一座被推倒的老宅,走入那一条被水泥封住的田埂。

等这一代人彻底老了,等他们的腿脚走不动了,等他们的儿辈、孙辈连路口都不愿意蹲下去了,到那时候,纸钱就真的没人烧了。但是思念还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也许变成手机里的一张照片,也许变成了聊天框里的一段语音,也许什么都不变成,但是经过某个路口时,心里忽然恍了一下。

这样想来,烧不烧纸,其实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在一年的这个时候,有人愿意停下来,跟不在场的人说一句——我还记得你。

风大了,路灯底下的纸灰散了,散进夜色里,散进夏末的风里,散进那些人回家的背影里。他们走得很慢,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像是要往很远的地方去。

明天早上,辛勤的环卫工人会把路面扫得干干净净,路口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但我知道,那里来年还会有人蹲下去。大大小小的铁盆放置下去,像树的年轮,一年一年地画在城市的皮肤上,画在时间的背面,画在人们逐渐模糊的记性里。


文学作品相关资讯
文学院通知公告
最新更新的资讯
热门点击的资讯
地址:江苏省淮安市长江西路111号    电话:0517-83525172    

版权所有  ©  2009-2019  淮阴师范学院文学院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