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就要高考了，这不禁勾起了我的回忆。我对高考的印象只有湿、闷二字，依稀记得那几日的气压很低，压得人连汗都不能从容地淌出来，黏在肌肤上，细密的一层。

那几天的校服是集齐了每个季节的。男生爱运动的，穿着灰绿色的夏季短袖，女生大多都是套个蓝白的秋季外套，也有少量像我这样的还穿了件冬季冲锋衣的——高考和我的月事撞了时间，我痛得直冒冷汗，额头的汗珠和潮湿的热气搅在一起，让我记忆犹新。那天我也不再纠结额头前要留几簇刘海，久违地把脑门前的所有碎发一并夹到了耳后，当了回女生标准发型，顿感头脑清醒了不少。

学校说舒服第一，大家可以自由穿便装下裤，不过我们中的大部分还是右派巨多，依旧穿着校服套装，理由是这样考试最平常心、最有那手感儿在。时过一年，大家商讨着最优穿搭时，那严肃的表情，我还历历在目。

初中部和我们的高中部是连在一块的，文科班的考场就在那，异常遥远。我们要从五楼下来，往后门走，一直绕过教学楼，来到学校正门口，一个个通过安检门，才能走上后半程。班主任和任课老师们也只能送我们到这里，他们站成一排: 第一场是语文，整个语文教研组的任课老师都堵在这里，和我们挥手、握手（这时候大家都迷信了，觉着用右手和老师握握就能如有神助）偶然在人群中看到自己的得意门生，还会招呼过来拍两下肩，叮嘱着几句好好检查，不要紧张等等，数学、历史……以此类推。这大抵是我最喜欢的环节，良师益友，倍加亲切，望着人群中老师笑皱了的脸，就像短暂地瞧了绵长无比的青春一眼，心里好像真的有了一点底气。

越到高考，反而越不紧张了，至少我是这样的，可能这就是“临刑就义、大义凛然”的英雄苍凉感吧！我和朋友手挽着手，一穿过篮球场时，就和疯了一样地大笑，也不知道在乐呵什么，就是咯咯笑个不停，直到“歇斯底里”地喘不上气儿来才罢休。临近各自的考场了，就喧闹着、祝福着对方一举夺魁，蒙的全对着分手了。

我们已冲进大山最后一道闸道口，使出浑身解数地嘲笑着眼泪、苦难与优绩的无能，这是我们自己的最后一战了。原来我们那时的欢声笑语，可算是嘲讽了命运，愚弄了时光。他们笑到挤出眼泪的眼睑、笑声灌入我耳道的震颤、被大风吹乱黏在脸上拨不走的发丝、进考场前的心有余悸……可能是我一生都难以为却、也再难经历的了。

高考落幕后，我几乎没搬什么东西回去，一股脑全无偿给了保洁阿姨，虽然有些不舍（他们说可以卖一百多块钱）但我想着君子论迹不论心，就当帮衬别人的家庭了，还是大手一挥摞到了教室外边。末了，只随便扒拉几本笔记本塞进书包，留作纪念，带着壮士兮一去不复返的决然背上了书包。

临走的时候，我们几个玩得好的开始互换对方的大头照。此时还有少部分同学在顽强地收着自己三年的行当，我怔怔地看着他们劳碌的影子: 满当当的教室变得空空，我原本沉重的心也刷得一下子变得特别轻，几乎要飘向远方。我痛苦的三年就这样在极其平常平静的一天结束了: 没有狂欢、没有呐喊，只有朋友用剪刀小心裁剪着二寸证件照时，发出的喳喳声。

我盯着剪刀的金属切面愣了神，就像死刑的罪犯在被抹掉头颅前的那一刹那，被宣布了无罪释放那般，释然、疑虑、迷惘和喜悦同时撞翻了我，幸福的噩梦的、悲愤的快意的全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我竟然生出了想洒酒凭吊一番的想法。

嗯，不过我没有烈酒、也没有论英雄。夕阳早就冲散了笔磨卷张的硝烟，为我们渡上了胜利者的金光。

手心中多出的各种发夹等小物件拉我回了现实，她们解释这是交换信物。我点头，用眼睛不断地描摹着手心的小玩意儿。等如今耳边的玩笑声变得遥远，我才品到了睹物思人最真切的意味。

我们像周五没有晚课那样，趁着天亮放学时那样，叽叽喳喳地朝校门走去，叫嚷着以后不见面也得常联系，那种笃定，就如同夏天觉得蝉会一直唱一样，善良、纯粹、与光阴同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