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树。
一棵知晓赤溪村群众喜忧的老树。
我在赤溪村站了好多年了。我老了。我的树皮上沟壑交错,最深的那道疤,是1984年台风季被山洪撕开的。
傍晚的风卷着水汽,我的枝干上挂着茶农们的草帽,晾着游客的丝巾。谢阳弄了几个无人机,在我头顶嗡嗡盘旋,吓得一窝刚出生的山雀差点跌出巢。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晃了晃枝極,叶片的沙沙声里,藏着三十多年前的影子。
那年的雨水特别凶猛,但我的根须依旧能尝到泥土里的咸涩。坡上的土坯房歪歪扭扭,茅草七零八落,泥水里还泡着没来得及收的几株瘦稻。男人攥着锄头在地里发呆,那锄头上的泥,比地里能收的粮还多。田垄上女人望着天,孩子抠着地。后来来了好多人,说赤溪村被列为了贫困村,政府发了救济粮。但车开不进泥泞的山路,这些人就和村长一起挑着扁担,挨家挨户分粮。
“这就是扶贫。”我听见干部对村长说。我挥舞着枝干,把这话记在了年轮里。
往后的十年里,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春天,畜牧站的人赶着咩咩叫的羊羔进村;秋天,民政干部抱着成摞的棉衣挨家敲门。有一年,几个城里来的技术员带来果苗,教村民在我身旁的空地上栽种。可那些树苗就像吃不饱的孩子,蔫头耷脑地枯死了。
“这地方,种啥死啥。”杜老汉的儿媳抹着眼泪说。她男人蹲在田埂上,盯着斗笠丘里稀稀拉拉的番薯苗,眼神比冬天的溪水还凉。
1995 年的春天格外漫长。每天清晨,村干部和村民们都会聚在我的树荫下争论同一个话题:要不要搬出这个穷山沟?
“祖坟都在这里,搬走了谁来祭拜?”杜老汉总是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树干上的疤痕,那是他小时候饿极了,用小刀剜树皮充饥时留下的。
他的儿子正值壮年,总是激动地反驳:“阿爸,你看看这地!”他抓起一把红土,让细碎的沙砾从指缝间漏下,“种下去的种子,连芽都发不出来!村长说得对啊!弱鸟先飞的道理你还不明白吗!”
我听着他们的争吵,看着妇女们躲在远处抹眼泪。她们怀里抱着的孩子瘦得能看见肋骨,眼睛却大得惊人,像黑夜里的星星。
搬迁那天是个艳阳天。村民们背着简单的家当,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杜老汉走在最后,他在我面前停下,“老求,”他的手掌贴着我的树干,我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我带你一起走。”
寒来暑往,村里的年轻人像候鸟一样往外飞。春耕时节,田里只剩佝偻的背影和稚嫩的孩童。直到那年夏天,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背着双肩包站在我面前,手指轻轻抚过我那道最深的疤痕。痒痒的。
“老樟树啊,我要让你看看不一样的赤溪。”他的声音很轻,像我枝头的麻雀振翅。
谢阳—一村里人都这么叫他。一个在城里读过大学的年轻人。我记得那天傍晚,几个老人坐在我树荫下乘凉,喷洒着唾沫星子。
“读书读傻了?城里体面工作不要,回来吃土?”
“天天穿着件白衬衫,上面还别个徽章呦!”
我抖落几片黄叶,落在谢阳父亲皱成核桃皮的脸上。老人没说话,只是把烟头摁灭在我脚下的泥土里,烫得我一哆嗦。
回来后,谢阳整天往山上跑,裤腿沾满泥浆。他跪在茶园里测土质的样子,像极了当年饥荒时人们挖野菜的姿势。不同的是,他眼睛里燃着那时没有的火光。偶尔他会靠着我休息,后颈晒脱了皮,白衬衫换成了黑衣服,但那个有着镰刀和锄头的徽章还别在衣服上。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字。“酸碱度5.2,有机质含量……”他的钢笔尖戳破了纸张。
2014年春天,推土机的轰鸣惊醒了我的冬眠。谢阳站在新厂房地基前,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图纸。那天风很大,图纸哗啦啦响,我伸长枝条想替他挡住些风沙。村里几个半信半疑的汉子来帮忙,工间休息时,谢阳把城里带来的饼干分给大家,包装纸上的外文字母引得孩子们争相收藏。
茶厂开工那天,鞭炮的红纸屑落了我一身。第一锅茶叶出锅时,清香顺着我的枝干往上爬,惹得我以为自己开了花。谢阳捧着新茶的手在抖,茶汤映出他通红的眼睛。
转折发生在第三年秋收。那天我正数着身上最后一百零三片叶子,忽然听见村口汽车喇叭响成一片。外地茶商的车队碾过新修的柏油路,扬起金色尘土。谢阳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指挥工人搬运茶箱。他的父亲蹲在仓库门口,粗糙的手指捻着茶梗,突然捂住脸哭了。
“老哥,你家茶真卖出这个价?”邻居伸出五根手指。
老人只是点头,泪水顺着指缝滴在晒得发白的泥地上,洇出深色圆点。我认得那种表情二十年前领救济粮时,他也这样哭过。
后来我的树荫下开始出现笔记本电脑,穿牛仔裤的年轻人用手机拍茶叶照片。谢阳的直营店开到城里时,全村人聚在我脚下看直播,屏幕的蓝光映着一张张容光焕发的脸。
最让我惊讶的是那年元宵后,我脚下竟没有堆着外出务工人员寄存的破行李箱。村里热热闹闹的,地里长出几个年轻的面孔推着茶树修剪机忙活着。几个染黄头发的年轻人,围着谢阳讨论“金丝皇菊观光项目”。他们说话很快,夹杂着“众筹”“电商”这些让我年轮发晕的词。有个姑娘甚至说要在我旁边开咖啡馆,吓得我掉了一地枯枝。
“谢阳——,刚才咱们示范点来了好多大学生,说要帮咱们卖茶叶!”谢阳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他的心口处突然反射出一道金黄的光,跟太阳一起照向我的身躯。
是了,我也在光下。我枝繁叶茂。
我生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