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序
文学院来源: 作者:陶佳沁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9-08

18岁的夏天,晚风轰鸣,是一场深潜。

我珍重那些不流泪的时光,尽管它们沉重得像被按在深水里的肺叶,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咸味。那是高三特有的窒息感。我细数着那些近乎静止的日子——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是海底的暗礁,随处可见的背诵纸条是缠绕的水草,窗外那一成不变的灰蓝天空,是永远无法触及的海面。

课间趴在桌上短暂的休憩,连梦都不敢做得太香甜,生怕惊扰了现实。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有笔尖划过纸张时,藏在纸背脊里、几乎要渗出来的疲惫。肩上的担子太重了,重到连抬头看一眼晚霞的力气都要攒很久,重到连“想放弃”这三个字,都要小心翼翼地藏在习题集的夹缝里,像藏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空气里永远飘着粉笔灰和油墨混合的味道,那是青春被碾碎后重组的气息。我早已不再去想天边的云是什么颜色,也不再好奇海的彼岸有没有盛开的花。我只记得,每一个不流泪的夜晚,台灯的光都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盖住一整个青春的颠沛与慌张。

可我还是会在某个清晨,看见第一缕阳光穿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摊开的课本上。那光很淡,却足够暖,暖到能融化一点心里的霜。我知道,那些平静的日子里藏着破土的力量。高三的我们就像是一只只灰扑扑的蚌,吞下噬人的沙土,一次次流下冷白的眼泪,一遍遍崩溃又清醒,受伤又愈合。我们在等,看谁最后能吐出傲人的珍珠。所以,即便暗淡贫瘠的岁月里,也有着独属于青春的热烈张扬,我们依旧拥有无限的可能,那是深海里唯一的光亮。

21岁的夏天,如鲠在喉,是一次搁浅。

我才21岁,但是我已经21岁了。这是大三的我,站在校园与社会的分叉口,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失重。《挪威的森林》里有一句话:“我一点也没做好二十岁的准备,挺纳闷的,就像谁从背后推给我样。”离三十而立,只剩下九年之期。别人都说这是最好的年纪,有力气,有勇气,有朝气。但我却觉得21岁,是如鲠在喉——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是一种比高三更隐秘的痛。高三的苦是具象的,有试卷做靶子;而现在的苦是抽象的,是一团抓不住的雾。走在人生的分叉口,我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害怕选择任意一条路都会让未来的我后悔,我害怕不能成为一个满意的大人,我害怕看清父母眼底泛起的涟漪,我害怕那些时间一到就降临到我身上的枷锁,我害怕很难再见一面家门前的那棵梧桐树……

时间翻页,日子赶马。这个年纪充满了彷徨、压力和迷茫。想要的东西太多:有成就的学业,稳定的工作,安稳的感情。这些东西望尘莫及,像超市货架上贴了价的商品,看得分明,探手却又隔了一层冷冰冰的玻璃,不可逾越,触不可及。

朋友圈里,有人晒各种证书,有人晒上岸喜讯,有人晒丰富多彩的生活。好像大家都踏上了专属旅途,已混得人模人样。我滑过那些看似与我毫无关联的喧嚣热闹,关上了手机。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自己疲惫的脸。他们有的人已经在高速公路上飞驰,而我还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晃悠,甚至有点迷路。

夜里,穿过潮湿阴暗的小巷子,回到宿舍。白天的喧嚣落幕,寒夜的孤独便钻了出来。我回忆起白天在图书馆的点滴,读完这些书,会有光明的未来吗?我看不透。夏日的夕阳红透了泛黄的试卷,也红透了我焦虑的眼眶。这是我想要的夏天吗?然而,或许这就是成长的真相。

18岁的夏天,我们在深海里憋气,以为只要游到岸边就能呼吸;21岁的夏天,我们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空气中并没有现成的氧气,我们需要自己学会造氧。

风停了。

书页合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没有答案。

也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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