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树底下转到第四十三圈时,他终于决定去见她,他看着她又转了一圈,她淡淡的眸子好像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在那个黄昏荡漾开来,毫无征兆,它只和天边田野上的夕阳有关,它只是今晚天上的月儿。
桃花树矮矮的,粉红色的花团垂下来,细细的风中,好几次差点摸到她披肩的头发,她穿着灰色的长裙,低着头,盘算着步子,手指有时勾起,滑过树皮,轻轻地起舞,夕阳的余光拉长她的影子,在每一个二十几秒的轮回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她的影子,就像一群精灵依次从他眼前走过,每个手上都捧着一颗星星,他在那里数着星星。
夜深了,夕阳再拉不起她的身姿,背后亮起昏黄的灯光,传来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围墙的砖瓦发出清脆的碰撞,估计是那只老黑猫又来打牙祭了,那只老黑猫又凶又坏,白天躲在野外的草地里舒舒服服睡去,晚上就挨家挨户跑,这里挖挖,那里扒扒,吃饱了就发出一声刺耳的,婴儿啼哭般的嚎叫,吓得小孩子半夜哇哇地哭,它唯一的慈悲都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耗子身上,后来它不知怎得瞎了一只眼睛,被人打的吗?被狗抓的吗?但他觉得是被躲在草里的耗子精灵的报复,但它没几天就又复出了,依旧张牙舞爪,而且更加肆无忌惮,在每个夜里幽灵般徘徊。
风凉丝丝的,他知道再过一会,月亮会升起,把她灰色的裙子照的白晃晃的,他想看看,是否她会变成一只长着粉色翅膀的精灵飞到含羞的花苞中睡去,在明天的清晨,推开花瓣的门。耳边传来一个男人的呼喊,他偷偷瞄见她最后一次摸那片花瓣推开隔壁的门,好像听见桃花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想去她转圈的树下,他好像记得在那里埋过什么,夜里桃花开得更旺,树下月光照出婆娑的空白,他没去,他被留在他的门口,他听见隔壁轻声絮语,听见黑猫吃痛跑掉,再不回去,母亲又要迁怒他了。
上课时,他走神了。下了课,他还坐在那儿,直到放学的钟声缓缓从楼下爬上来。他不想裹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就趴在桌上,把头埋在手臂里,只要安安静静等上一会,班上就什么也没有了。黑板上的粉笔字一颗颗粘在上面,那个平行四边形贴在墙上,像一个口子,下午五点多的光透过了窗子,在这个时候恰好铺在他身上,他慢吞吞地收拾好书本,装在塑料袋子里,学校如此宁静,树上的鸟儿叽叽喳喳,远远传来老黄牛的哞哞声,他想就在这里睡去。
回家的路会走过一片田埂,他走上时,夕阳正好落在田野上,夏天快到了,麦子要熟了,他喜欢这样走在田埂的土路上,田野一点点洗去白天的热浪,还有几个黝黑的汉子钻在麦田里,金黄的麦田,夕阳下烂漫,风中摇曳,一摆一摆,还有几个老人就坐在田埂上抽烟杆,头发稀疏,皮肤陶冶得跟土地一个颜色,没人说话,自然没人在意他走过了,运气好的话,会有人冲他喊:“小娃子,放学喽!”然后一起笑出沙哑的声音,烟枪里飘出一缕笔直的朦胧的白色,他们只会问这一句话。每天的傍晚都是特别的,每天都有田野,赤红的夕阳,不知何处飘来的云,在蛙声含糊的野地,偷偷走过,看着夕阳变换它的色泽,塑料袋在他手中船桨一般晃动着,快到家时,远远看见村子的轮廓,天边一抹紫色的余韵,遥遥听见谁家的狗吠,小院房屋里亮起昏昏的灯光,他看见那棵桃树,桃树下躺着那只呼呼大睡的大黑猫,他好想带她一起走一次这条路,如果她肯来的话,他就请她喝汽水,在校门口的小店里,一排排的货架上,那把胖胖的身体埋在柜台后的幸福的大叔,冰柜里的冰棒和汽水,多少勾勒了一个夏天的轮廓,描摹了整夜的清凉,他可以花上一个月的时间,在放学后捡瓶子,在村子里找垃圾,那样他就可以拥有这和别人一样的夏天,如果她愿意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礼物呢?
深埋在房间,贴着她家的墙壁,冷冷的月光照了进来,单薄的被上,铺放着触手可及的光,他想象这月光也照着她,他把手伸进这月光,也就和她牵着了,这月光是暖和的,抚着他渐渐睡去,一只猫的黑影掠过了窗户。
村上的赶集最好玩了,许多平时看不见的稀奇玩意儿,比如彩色的漫画书,木制的刀剑,还有那些崭新的衣服,几个买蛋糕的小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什么也买不起。想到这,他就不想带她去赶集了,光看的话,她一个人也能去。也许他可以捡上一年的垃圾去卖钱,或者他干脆不上学了,去陪母亲卖糖葫芦,不太行,村子里人太少了,母亲每天都要跑很远去卖,而又要有人守家,他能做什么呢?书上说,村子以外是山,山的背面是海,海的对岸是更广阔的村子。
漫长的思索没有意思,桃树的影子从他面前一圈一圈转过去,躺上一会儿,就是好几个春秋过去了,好像作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桃树还在开着,花朵又大又丰满,麦田依旧金黄,远远看去,就像是一片汪洋的金色大湖,如果它真是,他想做条船离开这里了,不知为什么,他感觉要离开了,他要去看看那村子之外的,那会是一片深蓝的海吗?拿什么做船呢?这棵桃树吗?
好久没见到了,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这是最大的遗憾吧!那么多次见过她,在她家门口,在那棵桃树下,但他从不敢去正眼看她,为什呢?他那么怯弱吗?她是那么沉默,心事重重,她也没看过他,像是怕他似的。那只黑猫也依旧健朗,当他想到她就出现,他渐渐不讨厌它了,有时他倒希望它能把他的心事都说给她,那样他就可以离开了吧!
最后一次下课,暑假开始了,蝉都续足了力气,再做最后一次的彩排,麦田忙碌了,田埂上弥漫着麦秸味儿,好多黑色的影子穿插在田地里,他找不见那些土黄的人影了。夕阳将要落下,没有一片云彩,它要坠在田野上,他将看到一个布满星星的夜晚,他决定去见她了。
他望见他的村子,像是久别重逢一样,它那么可爱,从此它不再凝滞,它健壮地生长。他跑过去,他知道她今天会出现,从来如此,她果然在,她定定站在那儿,素色的裙子,披肩的长发,桃花终于落下了,摸着她的发丝滑落,还有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儿,哪来的车?他看见一个男人卖力地搬着行李箱,那是她的父亲吗?他们,要离开?她又看向他了,在密密的发丝后的一瞥,眼神波动了一下,像是深深林子里的湖水泛起波澜,他没能看清,那个男人坐上了车,车灯亮了,他从没看过那么明亮的光,那么刺眼,那么强烈,她走了,她要坐上车子了,“你要走了吗?”怎么就喊了出来?
她看向他了,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眼,灰色的眸子里,藏着一座古井,柔和的小脸上没有一丝波澜,“怎么?”
他的手紧紧摩挲着衣角,想把他整个人藏进衣服里,“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
她转过头去,轻轻的声音飘在淡香的空气中,“好。”
车子开出去了,在土路上一颠一颠,扬起的灰尘迷乱在空中,它穿越了村子,划过田野,把夕阳划了一道口子,鲜红的血色流淌出来,像是一道壮丽的瀑布,在那太阳之后,是一片虚无的夜空。
那只黑猫从夕阳的血色中走出来了,走到他面前不远处坐下,静静的,温柔的,又像是怜悯地看着他,它张开了它那只早已瞎了的眼,在它眼里,是水样的深蓝色,那是遥远天边的大海吗?
他,终于想起树下埋了什么,那是他童年养的那只黑猫的遗体,在他的玩闹中不小心伤了它的眼睛,在他成年的那年死去了,哪有一直茂盛的桃树,永远金黄的麦田,每天恰好看见的夕阳?隔壁的她,是他最真实的自己,他一直知道的,她躲着他,他不敢靠进她,只有看似漫不经心的一瞥。
那颗桃树,终于落尽了叶子,他走过去开始转圈,第四十三圈后,他将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