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
藤椅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他窝在里面,弯成了一张弓。阳光照过他花白的头顶,半天不动一下。他眯起眼睛,目光透过院子,有些散。
柿子在枝头烂成灯笼,亮了又灭。
他以前,不这样的。
泥巴窝里飞出来的农村娃,全村人凑的学费,你一块、他五毛。爹把他送到村口,站了很久,才说:“走吧,别回头了。”
阳光下,他背着蛇皮袋往前走,走了几十步,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村口那块石头上,他爹还站着。他没停。
通往城里的土路上,他把头昂得高高的。
他以为考出来就好了。
可第一天就露怯了。
推开宿舍门,三个提包靠在床边——帆布的,人造革的,有一个还挂着标签。他把蛇皮袋塞进床底,袋口没扎紧,咸菜味漏了出来。他装作没闻到,把袋子往里又踢了踢。上铺的床板有点高,他踮起脚铺被子,够了两回才铺平。
把被子铺好,坐在床边。靠窗那个男生在听收音机,另外两个在聊什么高中同学的事,他听不太懂,也没插嘴。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应该洗个澡。
不知道澡堂在哪儿,问了一个人,往东一指,他绕了两圈才找到。
推开门,水汽扑过来。门口坐着个老头收澡票,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票,慢慢递过去。
他找了个角落。水龙头拧了半天不出水,旁边的人帮他拧了一下,水猛地冲下来。烫,他缩了缩。
肥皂打在身上,滑腻腻的,冲了一遍,又打了一遍。搓下来的泥灰顺着水流进地沟,他觉得差不多了,又好像还没洗干净。再打一遍肥皂,胳膊、胸口、腿,搓得皮肤发红。
旁边的人换了一拨,他还在冲。
洗完澡回宿舍,头发还没干透,他就躺下了。上铺的床板离天花板很近,他盯着头顶的水泥横梁,听收音机里呲呲啦啦的杂音。另外三个人还在聊天。后来收音机也关了,灯也灭了,宿舍里只剩下呼吸声。
他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赶紧停住,怕吵着别人。
日子就这么过着。
同学聊的那些他大多没听过,他知道的那些——稻子的病虫害、一头猪能卖多少钱——说出来也没人懂。他咬着牙刷,对着镜子,嘴里含一嘴泡沫,含混地说:“念书就行。”
但有些东西躲不掉。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了两三遍老师才听懂;念单词,旁边的人听了一愣,然后低下头笑。他的脸烫得不敢抬头,回去之后每天早晨在操场上练发音,嘴巴张得老大,像要把那几个音从嗓子眼里抠出来。
他把头埋进书里,越埋越深,偶尔抬头,他会闻一闻自己的袖口。他总是想起村口那条路,想起全村人凑的那沓毛票子,想起爹站的石头。
他很少回家,舍不得路费。只有过年回去一趟,爹又老了些,手还是糙的,握着他的时候像砂纸。他给娘买了件棉袄,娘试了试,说太大了,又叠好放进柜子里,说等过年再穿。
毕业那年,他分到了省城。站在单位门口,抬头看那栋楼,八层,比他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他看了很久,心里头有个声音说:这还只是开始。
他在省城住了四十年。身份证上的地址换了好几回,他以为自己早就是城里人了。
那年他升了职,回村过年。娘高兴得直抹眼泪,晚上躺在老家的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床板太硬了。
儿子在国外念书那几年,他跟老伴在家,日子过得安静。老伴走后,房子一下子空了。
他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把阳台上的花浇了又浇。
儿子打电话回来,说“爸,你过来住吧”。他说“好,等过完年再说”。过完年又说“等天暖和了再说”。天暖和了,又说“等秋天再说”。
秋天到了,他没再说。
他把那张旧照片翻出来。二十岁,村口,背着蛇皮袋,头昂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那个人不是自己。那个人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知道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是城里人了。可城里人是什么人,他也说不清楚。
他开始想村子,想回去,又怕回去。
爹娘早就不在了。可他还是回去了。
他没吃午饭就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爹站过的石头早就找不着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上了车。车开了,窗外的田一块一块往后退,稻子刚割完,茬子齐齐的。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他什么也没想。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眯着眼睛看,光晕在车窗上化开,像那年村口的太阳。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从那条泥巴路上走过来,走到这里,走了这么远,够了。
回了家,他把那张旧照片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两眼,又放回去了。
窗外那棵树上,还挂着最后一个柿子。冻得通红,像一盏还没灭的灯。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十一月的夜风很冷,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棵柿子树下堆着的几片落叶拢了拢,堆在树根边上。
他慢慢走回屋里,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
那盏小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