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及甲辰之年，余罹深病，肝心萧然。除夜难寐，兀坐寒室，独衔苍怆，纵郫古风。窃见陈思青莲之辞章，感念长吉子安之生平。虽入鬼录，魂存诗家，前世摧然，骨气犹畅。顾省己身，盛年莫当，旬余岁光，乐岂难长。今从翰墨，点解悲伤，俯仰汗册，来去华梁。鬼神嬉戏，宴贺万方，乃坐云席，承携觥觞。酒酣耳热，荡气回肠，歌哭尽怀，文心大壮。遂援笔从此辞曰：
甲辰岁上元，是夜。火树前惊，瑶光垂缀，珠尘连雾，流萤便散。众以良辰欣欣出游，余独为忧郁不得其休。遂于深中捧砚，暂托翰墨，稍窃安贴而已。宵分新钟除岁，击金漫夜，纷百卉灼朗光，纵河汉掩冰瑕，迁万户极燑日，飞春声于紘表。而棂外遽以东风千行，紫雷訇然，筚篥厉绝沧浪之滨，灵虬浴电而吟飞，丹目悍睨而光转，息骇涟尘，气凌高风，滚然前敷，摄我魂冥。夫若颓唐就梦，云龙飞驷，神光开道，转精神浮蚁胥，轻躯身入黄粱。
适才惺忪耳目，便系惛朦钝弊之神魂，而处乍阴乍阳之交所。不过绿树清溪，朱尘丹土；芳菲献其华荣，腓草殊胜翠羽。极目则山川相廖，郁乎苍苍之修色；提眉则飞泉高虹，彩霁侵光之绝景。实诚人迹希逢，尘病不起之处。尔乃施施然迷花于当涂，嗳嗳兮徙身与前路，不久侨至一处森眇幽渺之地界，篁竹碧翳溪响，草木随掩寒仪。豸子萌动而啁唱，摇碧露荡浸铜声。其生界乎？其死界乎？其生魂拘苟之浩荡黄泉乎？神骇流思间，但见一骑驴书生倚声而来，腰携焦兰，口占逦迤，奇诡宣若化境，句警苦濡腧髓。
既睹余异色，青驴哂笑，乃掷酒归酹于天地。时横岳倾尽黛色，白月长逶疏雪。则曰：“吾乃青秋吊客也！凭坟唱绝鲍家诗，长恨旷古土中碧，故向玉楼赋捉刀。来从蓬瀛，沧海已决百年；嗟望桑田，走马还复陵陆。当是之时，王母桃红阙千遍，彭巫高寿溘几回。汉陵煌霍，未殊秋风之陈迹；北邙清光，俱作后往而叙评。小子岂知，天地亦有生死也，八方万类，谁者可得乎終年！神君既没，焉朝太一？然夫浩荡之数何作于众数耶？诸或月寒日暖，得煎人寿。露台既颓，鞠为茂草；帝子鸿名，蒿骨终藏。则天与凡元若相似也，何耽吾于琼楼之寒碧、星井之孤白？今竟工事，从游飘荡，弃精神于荒幻，曳魂魄而流眄，极对目啜五色，斟风露戏苔苍。逸致尽矣，而厌天光。今乘浩歌，闻思王兴畅而宴诸鬼神，乃乐往随行。”
对曰：“某则受教。楚水无涯，春秋何竭。天地之为笼，万类其里，俯仰一世，促若朝霞之忽泮。岂闻秦王解酒露盘中，岂闻赤乔声至不老家。何有降烛龙？何必吞白玉？自有修短随化，于尽终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飞光递续、日影轮嗒、渊渟澎洸、霞朵阑干，物尽疾疾于和合间也，谁者能得其休辍。所谓乘化存亡之理，是命之极也，亦是生生之无穷极也。若春江连潮月，落碧酒杯中。彼思王者，莫非昔年八斗之才哉？如今亦为界中一鬼乎？惜欤！然兴盛开宴，余请从之。”
书生对曰：“向之所资，已为尘壤，死生不论，何由挂怀。而思王乐宴，旅客欢达，将请从之。”语罢，意甚厌厌，乃纵骑漫沓。会缃绦依依，则抚炉而唱：“枯瘁嫌兮，莲花去国三千岁矣！”
铜声犹远，钟鼓俱振。玉径结履，率椒臭迁兰裰；离佩逐尘，搴蕙茵兮燎裾。但见连與相接，帷裳交荡；纹纹骊骥，攘攘煌煌。至若繁林锦嶂，花树缭绕，飞盖追随，龙幡昂昂；延垂乾光，景云修浩，罗缨飞飞，下拂丹梁。丽草绮荣之里，熙天曜日之下，思王乃被文绣之衣，舞折霜之剑，翠翰扬以双翘，纤罗摇以挥霍。乃除齐章，免宋冠，收乱发，拂琴商。步光既弃，荡气回肠。于是蹈蹻捷，景行从，夺觥盏，酲肝肠。浩饮既尽，遗笑流芳。三巡竟去，礼俱八方。美女狭坐，清越逾俗。华袿随风，悲哦弥荡。激北里之流声，绍阳阿之妙曲。众宾欢达，坐饮豪畅，觥筹交晖，丝竹乐觞。余观宴中诸鬼，浑无哀状，愧然自对。思王游至，见余困约不能自文，乃投酒复问曰：“此间皆以太山梁肉为鼓腹，以康酒神琼而玉颓，惟足下魂羽柔脆，颜色凄白，是何苦厄，自罹至此？”
余则遑然而对：“羸骸前夜，而为瞿离鬼胎；悲辛于怀，又作焚身之焰。先得书生一言以赠，死者大道之言归、自然之推演也。则死抑可使人脱乎？如尔生世摧然，今尤孟浪。”
思王唪然击节，乃撤金兕，承玉罍，髑髅其形，泠然其音。复弹杯曰：“存亡异势，仲尼所陈。寡人昔游陂塘，横步蓁菽之上。顾见髑髅块伏而从神听，其以‘不盈、不凋、不流、不停’之言死。及成异物，游夫梁、蒿，方得诸下黄泉之不盈、荼华之不凋，而时河不流，文思未止。故而移神以王侯生世，感其死也悲乎，也如幽火，炬尔功业，毁尔燕志；感其死也快乎，也如欢伯，尽尔滔情，流尔青名。故胡独以虚对神凭，而尽死生之必均？生岁难得，死亦仰止，無得天命，無乱其序。此时酒浓云疏，莹月残对。足下得寡人之微语，无妨从而同游平乐之宴乎？”
余则展眉峰、舒憔容、从鬼神、共同游。思王海饮而尽骷中之酒，于而醉旁朱华之侧，渌水漾眉头，清波破袖，发如松烟湔墨，将引湫下之螭龙。俄尔朱华缦舞，绿池沸烈，彼一歌吟遏流苍之天澜，振蓬累之飘摇，倚鼓瑟而清嘉。巨鲤撼波出，老蛟腾寰而围飞，斯者拢振珠玑，采衣连蜷，灵明烂昭，拊鼓安歌，载擘载唱。履博浪之停岚，将憺步乎莲宫。思王冥神而把盏曰:“佳客毕至，二难特鲜。子安，今事新友，且为我行酒！”
水神乃拊手而叹，顺风而称曰:“高台迢递绝浮埃，鸾凤吹兮清且哀。瑶轩临兮青圆，琼榭探涿素水。吾将挽长龙、驱鹏鸟、挹九江。结三川飞红以祝酒，乘浩汤千风以周翔。小友来从远游，悲霁而颜开，斯亦声色之妙也。且夫思王游宴诸子，割云为席，喧松为迎。何若共饮浮白，同醉千秋？”
稀其啜酒不堕恍然，贪杯更觉精爽。口齿啖清羽之柔冶，肺腑积冰雪之快意。鲤脍润舌而甘和，鸣鹑滑肠以生香。斯游宴之娱神也，必以酒为媒。然颓唐者寄身糟陈，淑仪者所病犬马，亦端发于此耶？一如生死造化之变踵。其中错察何者，以致极殊之途。故拜东道向曰:“请敬制酒者。”
思王曰:“此太白新酿，号‘百秽厄’耶。其人或高醉矣！”
青莲据坐客席。薜衣冠羽，凌如昆山之高月；酣仰得意，度若超逸之神英。乃醉气长吁而朗笑曰:”将进酒，杯莫停！彼杜酒者，思王所言，‘应化则变，感气而成’之造物也。故我引骏马之鬃，可以荡思；鹏鴻之翎，可以游神；冬梅之节，可以砺情；春泥之沃，可以自冲；流水润下，可以上善；林木之拔，可以颀身；云霞之婉，可以和性；金石之硶，可以矫行。故曰酒之为物，可以倾沧浪之澎波，大江之东流。岂独猥情附雅之滥觞耶？”
五鼓。更漏垂露，暮鼓难绝。鸣笳渐没，竹肉函胡。馐膳殆尽，四座醉仆。乃芒然就思，思王之莹烛未济，诗鬼之恨赋玉京，谪仙飞蓬远帝乡，子安煞水独彷徨。醉也呵！天之浩荡。一任风流骨、疏狂客，落笔作旷绝。而今与丝竹共聚，沾巾同乐，假以酒为尘镜，公宴为炬，观照心魂，照灼斯世。昔人尚不枉以自殇，而今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极天巽白，却独殇与彷徨，今悠然而归乡。梦绝魄动，泡影尽去，三神犹存，方觉春色一至，粲然于冬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