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25年仲夏踏上了湄洲岛的土地。先要坐船，在一望无际的邃蓝上皴出波澜，海风浩荡，打到身上却又显得温柔。船靠岸是摇晃点点颠簸，待人们陆续下了船、踩上温暖坚实的大地，船才不再摇摆。

岛上可以骑车，一排排电瓶车整齐的等待着，不多时就所剩无几。我上岛时已临近中午，于是沿着街边闲步踱至最近的一家餐馆，随便应付了一顿。

尽管电瓶车更快捷，但我最终还是选择了走路，兴许是一些模糊的旧观念，觉着要去拜庙还是踏踏实实走过去更显诚心。

中午的太阳格外毒辣，防晒衣黏在身上透不出热气，脱了又担心晒伤，实在让我叫苦不迭。

一步步走上台阶，我喘着粗气挪到左侧的摊贩，水和纸巾消耗得异常快。商贩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士，她见我实在热得慌，也许担心我还不见到妈祖就中暑晕死过去，也许因为老人家真心善良——她热情地送了我一根冰棍，还分享了她的小风扇。

我确实是非常感谢她的，最后买了好些纪念品才走开，那小小一块的“天下妈祖，祖在湄洲”的金属薄片至今还安安稳稳躺在我的手机壳里。

台阶很长，一段段向上攀伸，我盯着烈日大约走了十来分钟，才到达妈祖祖庙前。

庙宇内接踵而至的人们来祈愿，跪拜、插香……我驻足门前看了许久，庙内有些昏暗，烛火微微摇晃，晕出一圈圈光亮。贡品一堆堆占据了整个桌台，妈祖铜像屹然挺立，同时不失温润慈悲。

人们来来往往过了一批又一批，日头也慢慢温和下来，我缓缓跨过门槛，取了三炷香，先是三鞠躬，再在蒲团上跪拜三下。

我并未立刻离开殿内，而是倚着侧柱，

松懈地凝望。祈祷这一回，我心中竟也不复往日的躁郁，反而宁静，宛如一间空屋，空旷、辽廻，静默着，隐约金光柔和圈点。“你的血已经冷了，该再沸腾。”依稀耳畔的回音，妈祖，您嗓音仁厚。慈爱的海女赐予来来往往海船的平安，您最后一缕青丝亘久地留恋在长和宫，任随海路迁徙的信子将其牵挂出洋，将海路燃烧得炙烫。

默娘，您如今还在巡视海浪，护海安民，无论近海，抑或远洋……忽尔回神，我怔怔望着妈祖平和亲近的铜像，最后深深一拜，点了三支香，才不再留恋转身踏出相较昏暗的殿内。

日光依然热烈。

我似乎化解了些许心中浊气，只觉得昂首不少，连带着炎日也不再令人生厌。一步步走下长阶，右拐，老树都伸展枝桠来迎接我。

不料没前去几步，就听到一阵悲苦竭然的嚎啕。

那是一位双鬓斑白的妇女。我站的有些远，看得不够真切，隐约可见她黝黑的肤色以及深深印刻的皱纹。她伏跪在地上，扒着台阶挪上，身旁稍年轻些的女性虚虚搀扶着她——虚虚搀扶她，想来只是担心她摔倒吧。

我驻足许久，直到看见她将近攀了一半长阶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而再原路返回后才见她靠在年轻些的女性身上，瘫坐在长阶顶上，正对着妈祖像，虔诚而苦痛地缓拜着。

原来真的有如此虔诚的信徒。台阶不多，但是她走了好久。我从上台阶来，一直到参观完妈祖庙，再下来，才看见她走完，被人搀扶着起身。一步一跪，一跪一拜，还有嘶哑的哭嚎，声音不大，但充斥着悲哀。烈日下湿了满身的汗，决堤的泪，好像淋在雨里。她在祈求福临。

于是我也落了泪，潸然泪眼里天地变得飘飘然。我不禁联想到自己的每一岁里，恨怨悲切都不会缺席，一度痛苦让我窒息，那时我坚定地认为坏人是有好报的，自己又不忍去成为很坏的人，矛盾在心中交叠。我家里一向有去寺庙祈福的习惯，难道是我不够虔诚，即便有模有样地求神拜佛，却因不知道您究竟是谁又为谁，让这人生跌宕，可是神仙、菩萨，您应该对善者更好些。

为了再避免那些消沉的思想，我不再不衷地参拜，不再報转天上清冷的仙宫，转而踩上了国内各处松软的土地，纵身阳密的自然丛林。

我终于回到尘间。

无垠的地，是城市公园里斑块状连接的土地，是重新登陆的有过往足迹的土地，是从未踏足的野性晃荡的土地；繁茂的林，是公园中整齐排列人工栽种的林，是焕新生长的萌芽新发的林，是深山里古木参天盘枝虬龙的林；蜿蜒的水，是城市里干支分明船只往来的运水，是山中涓涓流长的细水或高扬巍峨的瀑水，是平和清喜却暗潮涌动的阔水……

我走过大街小巷烟火人间，也走过荒山野岭偏僻荒芜；我走过四月温暖，也走过腊月寒凉；我走过最南边的四季都热情的岛屿、也走过最北边终年严寒的村庄，我走过最西边太阳早升的高原、也走过最东边依海畔的城市··…

我在天上和人间淌了一趟，来也好、去也罢，才深觉脚下的大地红尘，多么夙语萦萦。

我花了几年的时间，终于将足迹走成一圈雄赳赳的正长鸣的鸡。

那会儿只觉得重回土地是多么充实，不想今回头看，自己眼中的星星是越发的多，多到可以聚成无数个月亮，多到自由自我的气息充盈了心脏重塑了躯体。

多到今天我因我的存在感到幸福，因我的生活感到无所顾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