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太热,和朋友商量了一下,直接坐云台山的大巴车上山。车在盘山路上绕,空调开得足,窗外树和山壁一闪一闪往后退。到了云顶下车,山风灌进来,人舒服了不少。
沿路往前走,路牌标着猴园、孔雀园,大约天热,什么动物也没见着。倒是先看见了石头上的字。一块大石上刻着“郁郁苍梧海上山”,旁边注了苏轼。这句子我在连云港博物馆见过,算是当地一张文化名片,把山和海写得幽静神秘。
继续走,两侧巨岩忽然收拢,只留一道窄缝,刚好一人侧身通过。旁边竖石刻着“一线天”,落款米芾。侧身穿过去,头顶岩壁上挂满绿色藤蔓,阳光从缝隙漏下来,细碎的。这名字起得直白,所见即所得。
将军泉是一处小水潭,上有水流滴落,溅起细碎水花。潭中有几尾锦鲤,游得慢悠悠的。潭边石壁似乎有题诗,水汽侵蚀得厉害,凑近了也辨不清字迹。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凌空踏浪是一段悬空索道,走上去晃晃悠悠。朋友走在前面,故意踩重几步,桥面摇起来,脚下是空的,有一点点刺激感。朋友在前面笑,我也跟着笑。
再往前便是云台神鹰——一块巨大岩石,形状像收拢翅膀的鹰,静静蹲在山顶。走近时,看见石头脚下蹲着一只猫。
猫不胖,甚至算得上精瘦。它身体微微前伏,眼神警惕地看着我。我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它就那样盯着我,姿态里没有半点松懈。我们对峙了一小会儿。我不知道它在山顶靠什么生活,大概没有人会专门上山给它投喂猫粮。它看起来过得并不轻松,但那副警觉和自立的模样,是家猫身上没有的东西。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这只猫大概无数次跃上过这块巨石,在顶上晒太阳、伸懒腰。也可能一次也没有,它根本不关心石头像不像鹰,也不关心为何这里总是人来人往。它只是在这里,以生活本身为全部日常和体验。
这让我觉得,所谓诗意,是人赋予山海的。对这只猫而言,这里只是领地,是觅食和栖身的场所。它不需要赋予石头任何意义,也不需要关心千年前谁在这里写过什么诗。它的自由是具体的,是能不能找到食物,能不能躲过风雨。这种具体的自由,比描写更切实。
我没有试图去摸它,没有假装怜悯和关心,因为我不可能真的理解它。我遇到了它、看见了它,这就是所有。
往前走,连着一片观景台。观城台、观港台、观海台、观岛台,还有一个桅尖烽台,因朝向不同,看到的风景也各自不同。旁边有片区域像是军事设施,集装箱模样的建筑,牌子提示禁止拍照,我收了手机,只站着看了一会儿。
海上起了雾,远处海面看不真切,灰蒙蒙的,和天粘在一起。
就是这个时候,我忽然想起了李白那首《哭晁卿衡》。这首诗的写作背景很简单:日本遣唐留学生晁衡(阿倍仲麻吕)归国途中遭遇海难,消息传到长安,李白以为他已葬身海底,悲痛中写下这首诗。全诗四句:日本晁卿辞帝都,征帆一片绕蓬壶。明月不归沉碧海,白云愁色满苍梧。诗里的苍梧山,传说就是云台山。
站在观景台上看出去,海雾弥漫,天色暗沉,远处什么都看不分明。李白当年写“白云愁色满苍梧”,大概看到的也是这样的景象。海雾把山海染成一片灰蓝,那种色调确实会让人安静下来。或许不是悲伤,只是一种安静,安静到某个瞬间,你会不自觉地往远看,想一些平时不会想的事。
一千三百年前,有个人站在这片山海前,以为永远失去了自己的朋友。他用四句诗把这个瞬间固定下来。如今我站在这里,海还是那片海,山还是这座山,只是看山看海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诗留下了,写诗的人早就不在了。
后来晁衡没有死。他漂流到安南,辗转回到长安,与李白重聚。故事有个温暖的结局。但李白写诗的那个时刻,他的悲痛是真实的。那种真实,隔着一千三百年,隔着一片海雾,依然能让人感觉到。
我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里只是一片模糊的灰蓝,拍不出亲眼所见时的开阔。有些东西拍不走,只能看在眼睛里,留在那个瞬间。
回过神,朋友在前面喊我,说该下山了。我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巨石脚下的猫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大巴车再次启动,空调依然很足。我依靠在座椅上,没有回头再看山顶。山海在那里,诗句在那里,猫也在山里的某处,各有各的活法。
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