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刑》读毕,掩卷良久,脑海里回荡的既不是檀香木上那场骇人听闻的刑罚,也不是大时代的波涛汹涌,而是一个癞痢头和尚——不,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傻子赵小甲——手里那面能看透人心的“宝镜”。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让一个傻子看清世界的真相;而莫言让所有人,都成了那个执镜的傻子。
这部长篇小说是莫言前后打磨五年的心血结撰,讲述了一个戏子、一个刽子手、一个县令和一个烈女之间盘根错节的爱恨纠葛,底色却是1900年德国人强修胶济铁路、义和团风起云涌的血色时代。但莫言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按规矩来,而是凭胸中元自有丘壑,以一段县志为引子,生生搭起了一座凤头、猪肚、豹尾的戏台,让人物站上去各唱各的——“凤头部”以眉娘、赵甲、赵小甲、钱丁四人的第一人称自述登台亮相,“猪肚部”铺陈跌宕情节,“豹尾部”又以五人轮唱收束,将整部小说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猫腔大戏。眉娘的大胆泼辣、赵甲的傲慢阴狠、小甲的天真愚钝、钱丁的矛盾挣扎、孙丙的血性愚昧,五个声音如同一架复调乐器各自发声,却合奏出一曲时代挽歌。整部小说就是一场大戏——字里行间藏着戏文,每一章开头都以猫腔唱词引路,甚至连人物都带着脸谱化的命名:赵甲、孙丙、眉娘、钱丁,仿佛生旦净末丑齐备,只等着锣鼓一响就粉墨登场。
在这一众角色中,最打动我的仍是孙眉娘。但打动我的方式,却和热闹无关。她是一个大脚女人——不缠脚,在那个三寸金莲横行天下的年代,这是“致命的缺陷”。没有人愿意娶她,她只能委屈地嫁给半傻的屠户赵小甲,后来又成了县令钱丁的情人。在拯救父亲孙丙的过程中,眉娘一次次奔走,但在赵甲、钱丁这些“大人物”面前,她的努力终归是徒劳。最终,她所爱的一切都离她而去——父亲孙丙被施以酷刑,情人钱丁背负愧疚告终,公爹赵甲站在了她的对立面。她所有的挣扎,换来的不过是一个女人的悲剧。眉娘的悲剧不在于她不够勇敢,而在于她太勇敢——她敢于在那个时代活得比任何女人都炽烈,敢于用一双大脚走出小脚女人不敢走的路,包括偷情的路,包括救父的路,她是活得最痛的那个,却依然仰面朝天,没有低下头来 。所以读到最后,我再不敢说自己读懂了她。
小说里孙丙临死前咕哝了最后一句:“戏……演完了……”。全书到这里戛然而止,留给读者满嘴苦涩。整场戏真的是演完了,可我们每个人坐在台下,又何尝不是台上戏人了?
而贯穿全书的“檀香刑”,则是一柄令人毛骨悚然的“华美凶器”。这根紫檀木箭从肛入、从颈出,行刑过程中犯人意识清醒、痛不欲生却求死不能。这是一种残酷到极致、以致产生某种奇异美感的刑罚。换言之,莫言将最丑陋的事物用最精雕细琢的方式呈现在读者面前,让我们在不适与震颤中重新审视——所谓文明,所谓野蛮,所谓正义,所谓的传统文化,在人性深处那条幽暗的河流里,实在分辨不清。有人因此批评莫言“美化酷刑”,殊不知恶之华往往比善之果更具吸引力,而并非所有震撼都能用善恶来简单评判,这既是艺术的魅力所在,也是《檀香刑》始终不容于某些道德审判的原因。莫言在书中借刽子手赵甲之口写下一句极尽讽刺与华丽的话:“檀香刑多么典雅,多么响亮;外拙内秀,古色古香。”——当暴行被赋予典雅之名,当残忍披上古色古香的外衣,人类对暴力的迷恋便在“大美”的幌子下悄然上演。
其实,檀香刑可以不必有的。小而言之,它是刽子手赵甲对自身“技艺”的执念;大而言之,它是时代车轮碾过无数肉身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狂飙。
那为何非得如此?
莫言说,《檀香刑》是一次“大踏步撤退”——从时尚、翻译腔与西方文学撤退,向民间文化与传统文学靠拢。读完这部小说,我才真正明白:他不是退,而是溯流而上,往中国文学的源头深处去了。行文至此,忽然想起杜工部那句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无论有多少人聚讼纷纭、各执一词,《檀香刑》都以最纯粹的中国方式,沉淀在了当代文学这条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里。它究竟是不是一部“不合时尚”的书,时间自会给出答案。
《檀香刑》以独有的方式将传统民间戏曲叙事引入现代小说,深刻影响了中国当代文学的本土化探索。而猫腔犹在,檀香已散,但那声“咪呜——”的猫腔,却一直在我耳畔,咪呜咪呜的,又像疼,又像哭,又像在唱着什么,刺穿时间的重重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