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国芳的《黑蝴蝶》以一只被封存的黑蝴蝶,展现传统家庭中儿子对丢弃责任的父亲的伦理判决,并折射出父权制对女性囚禁和对其存在空间的遮蔽。作为被小说叙述系统性排除的女性,她们从未获得变成蝴蝶的资格,从未被装进盒子,也从未被追悼。
首先,黑蝴蝶的意象在小说中共出现了三次,有一条从自由到封存的完整故事线。起初,黑蝴蝶在父子俩头顶上翩翩起舞,既代表着不受束缚的生命力,也象征着孩子一颗纯真无邪的心。而当父亲搬离家庭时,那只晃来晃去又飞走的黑蝴蝶作为一种存在,第一次与父亲的形象轨迹重合。结尾处,儿子拿出装有黑蝴蝶的小木盒,黑蝴蝶作为已逝去的生命被封存,正如背弃妻儿的父亲被孩子宣告死亡。儿子用父亲所教育的传统文化中生死观,即蝴蝶为死去的人所化,宣判他这个生命给予者、观念授予者、生活缺席者的社会性死亡,从开头到结尾,完成了叙事上的闭环。
这只蝴蝶为什么是黑色的?鉴于死后化蝶的文化生死观,黑色先是一种哀悼的颜色,代表着父亲的道德污点和儿子的情感缺口;同时,它作为深色,也是一种遮蔽的颜色,遮蔽了那个被一笔带过的原配妻子,她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声音的符号。她的婚姻被瓦解,她的孩子受伤害,一人扛起家庭责任,而文本对她仅作数字的平淡陈述,对儿子来说,她既没有变成蝴蝶的资格,因为蝴蝶是儿子对父亲的私有纪念;也没有被装进盒子的资格,因为木盒里供奉的是一个缺席的存在,她因自己过于真实的在场,日复一日的操劳,而无法被孩子神化。
这也暴露出小说叙述结构中深刻的性别政治。儿子将黑蝴蝶视作父亲并封存于木盒的行为,表面上是对背叛者的伦理审判,实则在无意中复刻了父权制的逻辑:缺席的父亲被神化为一只可以永远珍藏的蝴蝶标本,而在场的母亲却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背景板。当孩子说“我爸爸在这里边”,而不是说“我妈妈这些年很辛苦”时,母亲的存在被父权制淡化了,她被设定为无需言说的空气,也不必被赞扬和歌颂。
更值得关注的是新婚妻子的叙事功能。她是小说中唯一拥有对白的女性角色,但她的两句话“我们结婚吧”和“莫慌嘛,我帮你生”,都是在迎合男性的行为和情感。她求婚,让他有了离开妻子的契机;她怀孕,让他有了再得儿子的期望,而当她没有生下男孩时,她在小说中的叙事功能便完成了,丈夫开始忍耐不住去找从前的儿子。她的存在被当作叙事的转换器使用,其自身的失落、焦虑与孤独等情感又都被视作不必要的,被文本驱逐。
因此,小说中有两种性质不同的囚禁。可见的囚禁属于那只被封存在小木盒中的黑蝴蝶,它既是儿子对父亲的审判,也是缺席者的符号象征。不可见的囚禁则属于那些被叙事排除的女性,她们被囚禁在文本的沉默之中,一笔带过。
值得进一步追问的是:父亲去寻找儿子,发生在妻子没能生下儿子之后。这一顺序是否暗示,倘若生下的是一个男孩,寻子之旅永远不会开始呢?这是否说明,在他心里儿子是可以被等价替代的呢?文本对此完全沉默,但这种沉默又从侧面流露出他的另一思想倾向——重男轻女。对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女婴,文本不曾提及,所以,她也没有成为第三个被遮蔽的对象的资格,连被一笔带过的机会都未获得。
还有那位抚养儿子的母亲。面对稚子,她该如何向他解释父亲的离开?当儿子将黑蝴蝶装进木盒时,她是否站在一旁默认这场悼念仪式的完成?文本对此只字未提。但可以设想:她从未阻止儿子寻找、追逐并供奉那只蝴蝶。但作为背叛的亲历者,她站在一侧会是怎样的感受呢?
小说暴露了这样一个事实:在父权叙事的默认设置中,父亲的缺席值得被奉为蝴蝶并永久珍藏,母亲的在场却被预设为无需解释的背景。那只黑蝴蝶之所以能够成为被供奉的存在,不是因为它自身的稀缺或可贵,而是因为那些不被看见的女性沉默地支撑着整个故事,她们承受着生活的全部重量,却始终没有被纳入叙事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