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读到“晨钟暮鼓”这个词,是在高三的一个周六晚上。
高三的周六也要补课,上完一整天的课,回到学校附近租的那间小房子,吃过晚饭,属于自己的时间才真正开始。我有一个固定的安排:周六晚上看两小时左右的闲书。不是什么必读名著或推荐书目,只是一些跟文字有关的东西,随性地翻一翻。这两个小时像一道缝隙,让我从密不透风的日程表里暂时探出头来,喘一口气。
“晨钟暮鼓”就是在那样的间隙里遇见的。大概是浏览网页时读到的一篇文章吧,具体内容早已模糊了,只留下这四个字印在心里。晨钟,暮鼓,早晨的钟声,傍晚的鼓声,它们从某个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急不缓,不为任何人停留,也不为任何事改变节奏。那时候形容不出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四个字里有一种很踏实的东西,像石头沉在水底,安静地待在那里。
那个秋天我同时在读白先勇的《树犹如此》。那本书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哀伤,写树,写人,写那些无法挽回的失去,语气始终是平的,却能让人在平淡里感受到很深的重量。后来我意识到,我把“晨钟暮鼓”和这本书放在了一起,是因为它们共享着某种相似的气质:都是平淡的、克制的,不解释什么,也不试图说服谁,只是存在着,却让人能从中得到一种无声的慰藉。
这个词被我记在了一个专门的本子里。那个本子抄着我喜欢的诗词、偶然遇见的好句子,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感悟。它不是用来应付考试的,没有批注,没有赏析,只是我为自己留出的一小块空地。这个词就那样安静地躺了进去。
后来上了大学,我才想起去查查这个词究竟从哪里来。在知网和泛雅平台上搜索,最终找到了它的源头:李咸用的七律《山中》。
一簇烟霞荣辱外,秋山留得傍檐楹。
朝钟暮鼓不到耳,明月孤云长挂情。
世上路岐何缭绕,水边蓑笠称平生。
寻思阮籍当时意,岂是途穷泣利名。
这首诗收录于《全唐诗》卷六百四十六。作者李咸用,晚唐诗人,生卒年不详,约卒于912年至923年间,已入五代。他祖籍陇西,移居袁州,习儒业而久困科场,屡试不第,后来应辟做了浙西推官这样一个小吏,晚年寓居庐山,与僧道交游,隐逸以终。他的诗集名叫《披沙集》,取“披沙拣金”之意。这个名字起得恰如其分,他的诗有沉静的、经得起琢磨的光泽。
李咸用生活的年代,大唐已走到尽头。藩镇割据,战火频仍,朝堂上宦官弄权,科场中贿赂公行。对读书人而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儒学理想在现实面前撞得粉碎。所以,李咸用的诗里反复出现仕与隐的矛盾,而《山中》正是这一矛盾的化解,是他最终走向内心和解的见证。
而我对这首诗的理解,也是在读了相关论文之后才真正加深的。吉林大学林婉心的硕士学位论文《晚唐李咸用诗歌论稿》中有一部分探讨了《山中》,其中对“朝钟暮鼓”含义的考辨让我感到意外。我一直以为这四个字描绘的是山寺里的梵音:晨击钟、暮叩鼓,是出家修行之人的清静日常。但那篇论文引用了一项研究指出,唐代的“朝钟暮鼓”首先是城市官方的报时制度,是衙署运作的信号,是世俗权力与秩序的声响。李咸用说“不到耳”,不是物理上听不见,而是主观上选择不听,他把整个喧嚣世界的节律,主动屏蔽在了自己的感知之外。
这让我在宿舍的台灯下坐了很久。原来我从高三那年起就珍藏着的一种感觉,它的内核不是清幽,而是一种决断。
再往深里读,这首诗的结构也值得细品。首联“一簇烟霞荣辱外,秋山留得傍檐楹”,开篇便是一种空间上的隔绝。那一片烟霞仿佛一道边界,把世间的荣辱得失都挡在了外面。颔联的“朝钟暮鼓不到耳,明月孤云长挂情”,由听觉切入,在舍与取之间表明态度。颈联“世上路岐何缭绕,水边蓑笠称平生”,从空间转入人生。世路纷歧,绕得人筋疲力尽,而诗人选择了另一种姿态:一身蓑衣一顶斗笠,便足以安顿此生。“称平生”三个字流露的不是“勉强过”,不是“无奈选”,而是一个“称”字。称得上,对得起。这是一种经过反复权衡之后的自我确认。
尾联是这首诗的点睛之笔。“寻思阮籍当时意,岂是途穷泣利名。”阮籍是魏晋之际的名士,《晋书》记载他常独自驾车而行,走到道路穷尽处便恸哭而返,世人多认为他是在为仕途困顿而悲泣。但李咸用反问:难道阮籍真的是在为功名利禄而哭吗?我想,他或许读懂了阮籍的悲哀。那不是针对某件事、某个结果的悲哀,而是对人生本身困境的体认。但他也往前走了一步:既然眼泪不为利名而流,那又何必为利名所困?
这学期选了一门课,老师让大家分享自己最喜欢的一首唐诗。我几乎没有犹豫,就选了这首。不是李白的豪气,不是杜甫的沉郁,不是王维的空灵,而是一个也许许多人从未听说过的晚唐小诗人。但我喜欢它,正是因为它的“小”。它不试图教什么大道理,也不许诺任何光明的结局,它只是写一个人在看过了世间的纷乱之后,选择退回到自己的山房里去,守着一簇烟霞和一片月光。
它给我的,是一种不必正确的安宁。这个世界总在追问我们的选择对不对、值不值,而这首诗说,你自己觉得“称平生”,就够了。它还给我一种逃离世界的空阔。朝钟暮鼓是拥挤的,世上路岐是缭绕的,但一簇烟霞和明月孤云是开阔的,是可以把整个身心舒展开来放进去的。
现在我二十岁,高三那个在出租屋里翻闲书的晚上已经过去了。但“晨钟暮鼓”四个字还留在我的本子里,也留在我心里。我不再仅仅是模糊地被它的音节和意境打动,而是终于读懂了“不到耳”背后的选择,读懂了“称平生”的分量,也读懂了李咸用隔着几百年对阮籍的那声回应。
或许我还需要很多年,才能真正做到不被外界的节律推着走。但至少现在我知道了,有一种安顿可以是这样的:一簇烟霞,便足以自成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