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诗常写牛鬼神蛇,也常伴有紫黑红此类鲜艳浓烈的颜色,“长吉赋物,使之坚,使之锐,余既拈出矣。”李贺诗奇诡,他无奇不写,“奇”既是他诗歌的长处又是他为人所诟病的地方。而李贺诗的奇谲不仅在于他善用颜色、“硬性词”,更在于其善用比喻。众所周知,钱先生是极善用比喻的,《围城》中新奇的比喻更是令读者目不暇接。而在《谈艺录》中,钱先生对长吉的比喻大加赞赏,那么,钱钟书,李贺,比喻三者又怎样的关联呢,笔者在阅读的过程中产生了这样的联想。
钱钟书是首位将“conceit”(英译:奇喻)翻译成“曲喻”的人,并以佛家分喻之说( 雪山似象,可长尾牙;满月似面,可添眉目) 作为补例旁释。在《谈艺录》中钱钟书评李贺诗歌时说道:“而其比喻之法尚有曲折。夫二物相似,故以此喻彼;然彼此相似,只在一端,而非全体。苟全体相似,则物数虽二,物类则一;既属同根,无需比拟。长吉往往一端相似,推而及之于他端。”钱钟书论李长吉的比喻方式是曲折迂回的,更接近于是类推比拟式的。李贺的比喻并不是寻找本体与喻体之间的不同之处,而是发现不同之处,而本体与喻体之间有赖于“一端的相似”联系在一起。如李贺的“清泪如铅水”,泪与水之间有一个共同之处便是“液体”,而李贺将其比作铅水就使得泪水有了铅的沉重之感,更显得的悲伤凝重。由一端的“水”,推至“铅”的特质。联系钱钟书的小说,“想这是撒了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一定在暗笑。”(《围城》)谎言总是容易被戳破的,具有玻璃易碎的属性,而既然比作玻璃,那么这个谎便有了玻璃的其他性质,即明亮的,也就说这个谎言看似隐晦,实则是公之于众、荒谬可笑的,增添了文章的讽刺意味。由一推出多,李贺的比喻所用的喻体看似与本体并无瓜葛,或是只有“一端的相似”,实际上,本体由这一端的相似可类推比拟出喻体的其他属性,本体从而承载着更多的情思与喻义。
李贺的比喻总给人奇谲云诡的陌生感,而这种陌生感既是来自于作者浓重色彩以及“硬性词”的运用,也来自于喻体选自抽象、新奇的物体。如“空山凝云颓不流”;“黑云压城城欲摧”;“神血未凝身问谁”;“踏天磨刀割紫云”等,黑红紫此类浓重的色彩以及颓、凝、压、摧、割此类具有硬性的动词、形容词都加重了李贺喻体的陌生感。“皆变轻清者为凝重,使流易者具锋芒。”此外,李贺常选择抽象新奇的喻体,例如“劫灰飞尽古今平”,古今的时空变化会有谁联想到被扫平的灰烬呢?时间范畴的劫灰可被扫尽,那么空间也如时间之可扫平也,喻体非常的抽象,令读者陌生费解。联系到钱钟书的小说,“名字赤裸裸的,好像初进按摩浴室的人没料到侍女会为他脱光衣服。”“假如苏小姐也不跟他讲话,鸿渐真是要觉得自己子虚乌有,像五更鸡啼时的鬼影或道家‘视之不见,持之不得’的真理了”(《围城》)钱先生所选择的喻体也是出人意料,出其不意的,用更加虚幻抽象的喻体喻指直接具体的本体,凸显作者幽默风趣的写作风格,也使得文章风云变化,可解读性更强、更丰富。
李贺的诗极具开创性地将同感与比喻这两种修辞手法进行弥合,“曲喻”这种特殊比喻手法的运用使得人的感觉被打通,而被打通的感觉融入本体与喻体之中,正是通感与比喻的高阶融合。“羲和敲日玻璃声。”将太阳比作玻璃,本体与喻体之间有诸多不相似之处,仅有明亮的属性是相似的,而借助这个跳板,太阳有了敲击玻璃才会有的声音,既有玻璃特有属性,又扩展了热的感官,从视觉扩展至听觉,打通人的感官,也丰富了作者的审美表达。又如“银浦流云学水声”,云比作水,既有水的流动之态,又有水的清脆声响。钱先生的小说中也有类似的“通感式”曲喻的运用,“‘你———你这混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耳颊上给她这骂一耳光,自卫的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动。”(《围城》)苏小姐的话被比作耳光,既有耳光的力度也有耳光带来的痛感,可见苏小姐的话给方带来的力度与冲击。
李长吉的诗与钱钟书的小说对于比喻的运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曲喻、陌生感、同感,三者相互交融,交织出绚丽奇特诡谲的审美表现形式,进一步增强文学的表现力。而钱钟书在《谈艺录》中对李贺的特殊比喻——曲喻大加赞赏,也足以见得李贺的比喻深刻影响着这位文学大家的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