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看到一个不知名的网友发了张自己离家的照片——乡野、稻田、平房、老棉衣,村口的长辈对着镜头招手,张开的嘴像欲言叮咛的话语,但照片只是一帧,我无法亲耳听见那句不舍。
配乐是《道别是一件难事》。我翻看着网友的感悟,回忆决堤作眼泪,簌簌地掉: 图中的老人,已变成了一小堆黄土。老大爷走了15年,老房子的东西也放了15年,凉鞋、瓶装弹珠、老针线、旧水瓶……都盖上了一层硬币厚度的灰。网友感叹着,乡土社会要在我们这一代结束了。
费孝通写乡土中国——以血缘为核心,人情为纽带,深深扎根于地底,跳动着,鼓动着,将一股股新鲜血液输送到钢筋混凝土之中。但如今,即便俯耳于地,也难以琢磨它的起伏,就像一点点消失的鸟鸣,夜晚藏起来的星星。
可我觉着,它还没有走远,还在我的六七岁里生长着。我是祖辈晒干的盐,种下的果,割下的麦子,是奶奶揪的面皮子,妈妈缝的新荷包。我的眼睛是被阳光晒暖的浅水,手掌是湿软的泥土。我的心,永远是比天的。
只是房子也跟着老了,总有塌方的风险,再不能够庇护谁。千禧年过后,青年不再像从前那样依赖家族和地缘,他们叫嚷着个体独立,如候鸟离巢,紧接着变成屏幕,凝缩成电话那头的思念。他们大步投入时代回旋的水流,冲蚀着河床上陈旧的淤土。
故乡的回忆,大抵就是这样收梢的——不是轰的一声,而是像针穿过布,像豆荚裂开,像坐上回城的车时,平屋不断地往后退,身后除草机的挽留声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再也追不上我。
它们都被留在了我的梦里,相应地,我也只能在梦中与之相聚。我想那脚下的草垫,比被褥更加松软踏实。田埂旁的溪水是被太阳舔瘦的,如同奶奶手腕上的青筋。老辈子农作了大半生,也把自己种成了田中最老的庄稼。那些夕阳下弯着腰,淌着汗,松着土,拨弄着穗子的身躯,逐渐模糊成麦浪中渐行渐远的剪影。可场院上堆着的谷垛还躺着,灶膛里噼啪响的柴火仍烈着,墙上卷边泛黄的年画依然神气着——你说,若大家伙真忘了,怎会允许他们在回忆中,荡着秋千呢。
如今我走到哪里,都背着半亩稻田,胃里蓄凉着一口老井。它们永远不会蒙尘,而是已深深嵌入我生命的褶皱里。我在水泥森林中望着月光照下来,闻到的却是打谷场上,那带着草腥气的芬芳。
或许,乡土社会的确要在人们口中的明天戛然而止了,但我想,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摇身成我们心中的净土,守候着漂泊客居的我们。是啊,老房子是不会塌的,乡土中国其实从未结束,它只是从我的血脉流出,最后定居在我一次次望向明月的余光里。所以,我们不必担忧离去,因为我们从未离开。
而当春天来临时,土地又会冒出嫩芽,亲吻我十九岁那流着泪的眼睛。
故乡呦,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