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是顺着溪脉走的。溪水不宽,性子却烈,撞在礁石上迸出一片碎玉般的白,宛若谁在幽谷深处抖开了一匹素练。愈往深处行,林愈密,空气里浮动的不再是单纯的草木气,倒像是有谁将千百种草药捣碎了,揉进晨雾,酿成了这山独有的呼吸。
这便是药王山了。
寒假里与旧友相约,几番斟酌,终是选了衢州。山在南边,隐于紫微山国家森林公园的怀抱。传说这是神农尝百草的旧址,孙思邈、李时珍的足迹也曾踏过这里的青苔。山里叫得出名字的草药,不下五百种。我虽认不得几样,却觉着这里的草木都透着股精气神:叶肥厚的,绿得逼人眼;叶细碎的,风一过便簌簌地颤,似在低语;还有些攀附在绝壁之上,根须死死咬进石缝,仿佛生来便与这嶙峋山石化作了一体。
拾级而上,便入神农沟。乱石累累,溪水在石间捉迷藏,一时潜入地下,只闻其声不见其形;一时又跃出地表,在日光下拖着粼粼波光,像条游走的银蛇。石上青苔绒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恍惚间,似觉几千年前那位尝百草的始祖,也曾这般踏藓涉溪。每尝一味,便坐石上,以炭笔记下形状药性,辨它是救人还是害人。那时无纸无笔,唯有一颗以身试药的赤诚之心。
路转峰回,眼前豁然开朗——马尾瀑赫然挂在崖壁之上。
八十八米落差,水却不作直泻之势,而是贴着石壁漫流而下,被山风一吹,飘飘扬扬,真如一束散开的马尾。走近了,水雾扑面而来,凉润润的,裹挟着草木清气。瀑下一潭,水清见底,圆的白卵石、扁的青卵石静静卧着,不知已在此沉睡了多少岁月。潭边有碑,刻“药王泉”三字。当地人说这水祛病,饮之百病不侵。我不全信,却还是俯身掬了一捧。那股凉意从指尖直透心底,仿佛洗去了尘世的浮躁。
再往上,是野猴坪。一群猕猴在树间跳跃,见人不惊,反倒歪头打量,眼神里透着股灵性。同行老人分给它们橘子,它们竟也晓得剥皮分瓣,甚至互相推让。见老人要走,竟朝她拱手作揖。一只老猴蹲在岩上,闭目养神,任小猴在它身上闹腾。望着它们,忽觉这山里的灵物,或许比人更懂山——它们知晓哪棵树果甜,哪道溪水清,冬日该避入哪个洞穴。世世代代,便这样与草木同生,与青山共老。
从猴坪折返,择另一条路下山。半山腰有新修的木观景台,不大,却探出崖外。立于其上,整条峡谷尽收眼底,马尾瀑化作细细一缕白练,隐在层层叠叠的绿意深处。台边木牌写着“宜观云海”。我静立片刻,云海未至,却等来一阵山风。满山叶子哗哗作响,似在低语。
观景台往下,是一段缓坡。路边不知何时多了些木牌,刻着草药的名姓与功用:“七叶一枝花,治蛇咬”“鱼腥草,清肺热”“金线吊葫芦,跌打损伤”。一字一句读过去,像翻阅一本山与人合著的笔记。写的人深谙其道,看的人未必全懂,可读着读着,心里便泛起暖意——原来山的馈赠,早有人一一记下了。
正低头细读,身后传来窸窣脚步声。
回头,见一位挑扁担的老人,正沿石阶缓缓而下。扁担两头各挂一只竹篓,篓口盖着蓝布,鼓鼓囊囊。他步子极稳,一步是一步,竹扁担在肩上微微颤动,吱呀吱呀,似在哼唱一支古老的山歌。
我让至路边。他却在我身前停下,放下担子,撩起衣角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问:“从山上下来的?”
我点头。
“走到哪儿啦?”
“看了瀑布,也看了猴子。”
他微微一笑,掀开一只竹篓的蓝布。里面是几捆晒干的草药,还有笋干、木耳、野菊花,收拾得干干净净。他指着草药细细道来:这是金银花,夏日泡水最解暑;那是鱼腥草,城里人爱拌凉菜,能降血压;这包野生石斛最金贵,长在峭壁上,采一回极不容易。
“您挑下山卖?”我问。
“卖,也不全是卖。”他重新盖好蓝布,在石阶上坐下,摸出烟杆,慢悠悠装上一锅烟,“有些是山下农家乐订的,有些是老主顾要的,还有些——就搁在路边,谁看上谁拿,钱随意给。”
顺他目光看去,不远处真有个简易木架,摆着几小袋山货,旁边挂块硬纸板,写“自取,十元”,底下压着个铁皮钱盒。
“不怕人拿了不给钱?”
他笑了笑,磕磕烟锅:“山里人少,来的都是客。再说,这山养人,也养心。来这儿的人,心都软。”
他挑起担子欲走,临走前又回头,指了指我身后的木牌:“那上头写的‘七叶一枝花’,我知道长在哪儿。下次你来,往深处走,过了第三道溪,左边那片背阴的坡,准能找到。”
我问,您怎么这样熟。
“我在这山里挑担子,四十年了。”他说,“趁还有力气,搬点东西,挣点钱贴补家用。山里哪儿长什么,什么时候采最好,都在这肩膀上了。”
说罢,他挑起扁担继续下山。竹篓悠悠地颤,扁担吱呀呀地响,那声音混进山风与溪水,成了山中最苍劲的歌。不多时,背影便隐进树荫深处,唯有那吱呀声,还在山谷中轻轻回荡。
下山路上,我一直咀嚼着他的话。“都在这肩膀上了”——四十年,一万多个日子,担子在山路上来回穿梭。他知道哪块石头稳,哪段坡最陡;知晓哪棵树春芽发得最早,哪片林子雨后菌子最多。这扁担挑过柴米油盐,也挑过整座山的春夏秋冬。山给的,他一一接过,一一记住,一一挑在肩上。
到山脚,天色渐暗。回望来路,山影朦胧,融进暮色里。风从山顶吹下,满山草木簌簌作响,似在诉说,又似缄默。我在山门前伫立良久,鼻尖萦绕的仍是那股草药香,清清的,淡淡的,又带着温润,像这山,像这山里的人,藏着许多未尽的故事。
原来所谓药王,从来不只是传说里的神医。更是每一个守着这山、认得草木、心里存着善意的人。他们不立文字,却用一辈子作笔,拿脚印当墨,在山路上写下了最朴素、也最绵长的篇章。
这山,这水,这人,这草木,便是一卷永远也读不完的——《山中本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