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春初的清晨,推开窗,风还凉,但不刺骨了。
楼下那棵树我叫不出名字,光着枝丫站了一冬天。前些天路过瞅了一眼,光秃秃的啥也没有,今天再看,枝头上星星点点冒了些小疙瘩,灰不溜秋的,凑近了才看见里面透着点绿。真够慢的,一天一变都没有,可变了就是变了。
手里捧着杯热水,在阳台站着发了会儿呆。水汽往上扑,脸上潮乎乎的。没想啥正经事,就是看着那些小疙瘩,心里琢磨,这玩意儿啥时候才能长成叶子。
书包里那本《平凡的世界》还没看完,读到孙少平下矿井那段,堵得慌。说不上来为啥堵,就是读不下去,又不甘心合上。昨晚上床半天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老晃着少平在井下的样子,黑咕隆咚的,就一盏灯晃来晃去。我搁那儿瞎想,也不知道想得对不对,反正就那么想了。
最近老这样。日子还是该咋过咋过,上课、吃饭、跑图书馆,没啥新鲜的。可保不齐啥时候,书里蹦出一句话,就让人愣一下神。
昨天下午没课,又坐到图书馆三楼靠窗那个老位置。阳光从西边斜进来,在桌面上慢慢挪。我盯着那道光线看了一会儿,挪了大概一拃宽吧。面前摊着《诗经》,程俊英那版,老师让读的。书页边角让我翻得起毛了,卷卷的。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那句,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想起高中语文课。
那时候也是春天,窗外的杨树刚冒芽。老张在讲台上讲这首诗,讲着讲着就跑题了,说起他年轻时在新疆教书的事。说冬天零下三十度,早上起来门冻上了,推不开,得拿热水浇锁,浇半天才能开。底下有人偷笑,觉得他又在吹牛。我也跟着笑了,但没笑出声。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是真的。后来听说老张调走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还教不教书。
对面坐了个考研的学姐,桌上堆的书半人高。她埋着头写东西,隔一会儿抬头揉揉眼睛。桌角贴了张便签,写着“还有60天”,字挺潦草,一看就是随手写的。我瞅着那张便签,心里算了一下,再过两年多,我是不是也得坐那儿了?有点不敢想。时间这东西不经算,一算就慌。
前些天在食堂碰见个学长,今年刚考上研。我问他考研累不累,他笑了笑,说考完就不累了。就这一句,也没多聊,端着盘子走了。我看着他背影,琢磨他那句话的意思。考完就不累了,那考之前呢?他没说。
上周社团活动结束,快十点了,和一个同级的女生一起往回走。话不多,就随便聊了聊最近看的书。她说她最近在读迟子建,我说我还在啃《平凡的世界》。她笑我读得太慢,我说是挺慢的,但啃得动。走到岔路口,她忽然站住,说:“欸,我觉得你最近写的东西,比以前稳了点。”就这一句,说完挥挥手,拐进她那条路走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往回走的路上,一直在想这句话。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还是随口一说。反正后来几天写东西的时候,老想起这句话。写着写着就停一下,心说这算稳还是不稳,自己也分不清。
寒假在家,奶奶翻出一本旧日记本给我。是爷爷年轻时抄的诗,钢笔字,一笔一画写得很工整。有几页夹着干了的槐树叶子,黄褐色的,一碰就脆了,差点碎了。奶奶说爷爷那会儿在矿上干活,下班回家就坐在院子里抄诗,也不说话,就那么抄。我问她爷爷抄这些干嘛,她说谁知道呢,大概就是喜欢吧。我翻着那些发黄的纸页,也没说话。后来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了。
走的那天早上,奶奶又提起来,说那本子你带着吧,放我这儿也没用。我说行,就塞行李箱里了。现在还在宿舍书架上搁着,一直没动。有时候瞥见,就想起奶奶说“大概就是喜欢吧”那个语气,平平淡淡的,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返校的火车上,靠窗坐着。窗外麦田一片一片往后跑,绿是绿了,但还没返青,就是那种浅浅的、将绿不绿的颜色。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在看啥。
对面坐了个大爷,一路嗑瓜子,嗑一地。乘务员过来扫了两次,他也不在意。他问我哪儿上学,我说了个地名,他说好地方,好好念书。我说嗯。他接着嗑瓜子,我又扭头看窗外。
到学校那天晚上,宿舍就我一个人回来得早。收拾完东西坐在床上发呆,忽然想起火车上那大爷说的话。“好好念书”。这话听着挺简单的,但仔细想想,什么叫好好念书呢?是考试考高分,还是把该读的书都读了?好像都算,又好像都不全是。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就不想了。
今天早上起来,阳台外头那棵树还是那样,光着枝丫,但那些小疙瘩比前两天明显了点。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杯子里的水凉了都不知道。水是凉的,但太阳晒着后背,有点暖。
下午还想去湖边坐坐,把那几页看完。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太阳,这会儿看着倒是真的有了。也不一定非得想明白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