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住在这栋居民楼的顶层，八楼，没有电梯。他每天爬上爬下，腿脚还算利索，但膝盖已经不太行了，上楼的时候总要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可他还是要上去，因为楼顶的天台上，有他的蜂。
那是二十三箱蜜蜂。箱子的木头已经发黑，边角磨圆了，像老李的指甲。蜜蜂们进进出出，嗡嗡地响，整个天台像一个大音箱，把这声音传得老远。楼下的人路过，偶尔抬头，会听见那一片嗡嗡声，但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也没人在意。
老李知道，这声音快要没了。
他坐在天台的矮墙边上，膝盖上放着一杯茶，茶是凉的，他忘了喝。他看着眼前的高楼——三年前还是一片矮房和菜地，现在变成了三十层的商品住宅，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冷光。东南方向那个缺口，原来能看到远山，现在也被一栋新楼堵死了。他的蜜蜂要飞很远才能找到花，有时候飞出去就回不来了。
去年秋天，他眼睁睁看着一箱蜂饿死了。打开箱盖的时候，那些小尸体堆在巢脾上，黑压压一片，他没有哭，只是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用一把小铲子，一铲一铲地把它们铲出来，装进一个纸盒子里。
“蜜蜂比人干净。”他对已经去世的老伴说过这话。老伴在的时候，总嫌他把蜂养在楼顶，说邻居会有意见。可住了几十年，没有一个人来投诉过。倒是有几次，隔壁的小孩子跑上来，被他养的蜂蜇了，哇哇哭。老李拿清凉油给小孩抹，然后去小卖部买根冰棍哄住。孩子的家长后来也没说什么，只是叮嘱孩子别去天台。
老李养蜂养了四十多年。最早是在乡下，后来搬进城，他没有别的手艺，就把蜂箱搬到了楼顶。城市里其实不缺花——公园、小区绿化带、路边花坛，甚至人家阳台上的盆栽。他的蜂在这些零零碎碎的花之间奔忙，酿出来的蜜带着一种复杂的香气，说不清是桂花还是月季，或者是什么别的。他每年只取一次蜜，留够蜜蜂过冬的口粮，多余的分给邻居、邮递员、收废品的老周。有人说他的蜜比超市的好吃，他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但这两年，蜜越来越少了。不是因为蜜蜂偷懒，是因为没花了。小区里的草坪换成了硬化路面，公园的花改成了四季常青的灌木，路边那些原本疯长的野花被拔得干干净净。城市变漂亮了，蜜蜂却没饭吃了。
老李试过和物业商量，能不能在楼下种一片花，什么花都行。物业说这是绿化公司的规划，改不了。他又去找居委会，居委会说这事要报街道，街道说会考虑的，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今年春天，他开始分批卖掉他的蜂箱。二十三个箱子，已经卖掉了十五个。买家是城郊一个农场的年轻人，把蜂拉走的时候，那些蜂在天台上盘旋了很久，嗡嗡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好几倍，像是在跟老李告别。他站在天台上，朝它们挥手，嘴里念叨着：“去吧，去吧，那边有花。”
只剩下最后八箱了。
儿子打电话来说，爸，别养了，来我这儿住。孙子也说，爷爷，我家楼下有花园，可漂亮了。老李没答应。他不舍得的是这群蜂，也是这个天台。这个天台什么都看得见——他在这上面看过日食，看过暴雨从西边推过来，看过远处那座电视塔亮灯。他还记得老伴去世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天台上，蜂箱里的蜜蜂安安静静的，像是知道什么似的，一声都不响。
今天是五月的一个普通日子，天很蓝，风很轻。老李把最后八箱蜂全部搬到了天台的中央，打开箱盖，让它们晒太阳。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戴着那双磨破了的皮手套。蜜蜂在他身边飞，有几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不动，由着它们。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他对着蜂箱，轻轻地唱起了一首歌。是年轻时候在乡下学的，跑调了，但声音很柔。唱的是什么词他已经记不全了，旋律还在，像一条小溪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绕着他的脚踝，凉丝丝的。
蜜蜂的嗡嗡声渐渐低了，像是在听。
他唱完了，站起来，最后看了每一只蜂箱一眼。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农场年轻人的号码。
“小李啊，剩下的八箱你也拉走吧。”
电话那头高兴地答应了，说下午就来。
老李挂掉电话，摘下皮手套，叠好，放进旁边的编织袋里。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气喝完。茶叶梗子喝进嘴里，他嚼了嚼，咽了下去。
下午三点，一辆小货车开到了楼下。老李帮着年轻人把蜂箱一箱一箱地搬下去，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天台上只剩下一地的蜜蜂尸体和几块废弃的巢脾。年轻人递给他一沓钱，他没数，揣进口袋。
货车发动了，嗡嗡的声音和蜜蜂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车子开出院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老李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天台上空荡荡的，阳光照在地面上，白花花的。他总觉得那嗡嗡声还在，在空气里，在耳朵里，在骨头里。
他慢慢扶着栏杆下楼。走到三楼的时候，一个邻居家的小孩从门缝里探出头来，问他：“李爷爷，今天怎么没有蜜蜂的声音了？”
老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它们啊，”他说，“它们飞到有花的地方去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关上了门。
老李继续往下走。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外面的阳光很好，街上车来人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尾气的味道、烧烤的味道、灰尘的味道。
没有花的味道。
但他知道，在很远很远的城郊，在那片他还从没去过的农场里，他的蜜蜂正在找到新的花。它们会采蜜，会酿蜜，会在每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嗡嗡地飞过一大片金灿灿的田野。
老李把手插进口袋，摸了摸那沓钱，转身走进了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