捱过了冬至那最漫长而寒冷的夜,爷爷在破晓时分平静地停止了呼吸。窗棂上结着霜花,像极了爷爷最后吐出的白气凝成的印记。这个与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庄稼汉,临终前紧紧攥着我的手,掌心里还留着常年劳作磨出的茧子。
“带我回老家吧,这样我才安心…”这是爷爷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运送遗体的救护车碾过结冰的田埂,车辙里不断迸出细碎的冰晶,发出清脆冷冽的嘎吱声。我抱着爷爷的寿衣坐在后排,衣料上还沾着暖烘烘的阳光味道。车窗外,被霜打过的麦苗依旧青绿,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越发素然。
回到家爷爷躺在堂屋正中的板床上。三大爷往他嘴里塞铜钱时,我瞥见他指甲缝里的黑泥——那是播种最后一茬小麦时嵌进去的。爷爷总是念叨着麦子黄了就可以收割了,可他却终究没能等到下一轮秋收。
葬礼那天,村里的人都来了。堂屋里弥漫着香烛的气味,烟雾缭绕中,亲戚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中。
“这个应该这样摆,你那样不行…”
“你们两兄弟打算怎么弄啊,商量一下喊哪些人…”
……
亲戚们的谈论像蜂群一般在耳边嗡鸣,听得我头疼,我便转过身独自靠在一旁。我扒着门框数砖缝里的蚂蚁,看它们忙碌地爬来爬去,仿佛对这屋内的悲伤浑然不觉。忽然看见那本西屋墙上歪歪扭扭挂着的老黄历,那是庄稼人家常看的东西,爷爷去世后便再也无人翻动过,在角落沉默着,寂静着。纸页还停留在救护车把爷爷拉走那天:十二月十七,宜破土,忌远行。窗缝里漏进的风轻轻吹着,纸角轻轻颤动……
下葬那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时辰一到,八个抬棺人踩着冻土前行,朝着村外的坟地走去。一路上,脚步沉重而缓慢,似乎每一步都承载着无尽的哀伤;孝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像是在哭。当棺木缓缓降入墓穴时,我听见冻土块砸在柏木棺盖上发出闷响,那声音让我想起爷爷往年秋收时往谷仓倒麦子的声响。爸爸突然跪在坟前,抓起一把黄土攥在掌心,指缝间漏下的细碎土屑被风吹成一片金色的雾。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爸爸手中扬起的黄土在寒风中肆意飘散,而后又悠悠然地,似有灵性般覆在爷爷的棺材之上。那细碎的土粒,像是爷爷一生与土地紧密相连的见证,如今轻轻落在他最后的归宿之上,带着无尽的眷恋与不舍。
紧接着,帮忙的乡亲们开始将先前挖开的土一锹一锹地又重新填回墓穴。那土带着冬日的寒意,却又承载着生者对逝者沉沉的思念。土块砸在棺材上的声音,一下下地敲在我心上。每一锹土落下,都像是把爷爷与我们之间的距离拉远了一些,可又将爷爷与这片他挚爱的土地又拉近了几分……
又到一年春来时,清晨露水未晞爸爸就带着我回老家看爷爷。快至田间,爸爸的哭声突然像把镰刀划破原来的宁静。我抬头向坟地里望去,只见一只红蜻蜓停在草帽上,风掠过麦梢,无数青穗朝着坟的方向微微俯身,仿佛在给播种的人行最后的礼。
那是爷爷生前种的最后一茬小麦,正青青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