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渡人
文学院来源: 作者:朱梦雅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5-25

最后一场秋雨落下来的时候,老陈知道,自己的日子到头了。

不是那种寿终正寝的“到头”,是河对岸那座桥快要合龙了。钢筋水泥的骨架一天天往中间伸,像两条结实的臂膀,眼看着就要握在一起。等它们握紧了,河上就再也不需要一条破旧的渡船,也不需要他这样一个年过花甲的摆渡人了。

老陈蹲在船头,拿一块破布擦着桨叶。其实那桨用不着擦,几十年的水渍早就渗进木头里,擦不掉了。他只是想找点事做,手闲着,心里就发慌。

岸边的芦苇黄了大半,风一吹,唰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几只白鹭站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偶尔伸嘴一啄,便是一条小鱼。老陈看了它们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陈伯,过河!”

一个声音从堤上传来。老陈抬头,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看样子是要出远门。

“来了。”老陈站起身,把缆绳从桩子上解下来,竹篙一点,船便离了岸。

那男人跳上船,熟门熟路地在船尾坐下,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陈伯,听说桥快通了?”

老陈点点头,没说话。

“那您这船……还摆不摆?”

“摆不了了。”老陈的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桥通了,谁还坐船?”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是。开车过桥就几分钟,不比你这船快?而且安全多了。”

老陈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划桨。桨叶切开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单调而又固执,像是他这一辈子的心跳。

他是十六岁开始撑这条船的。

那一年他爹病倒了,躺在床上对他说:“河那边有你姑妈家,你撑船过去报个信,让她来看看。”他不会撑,第一趟就把船撑到了芦苇荡里,困了大半天,最后还是邻村的一个老船夫把他拖出来的。后来他就跟着那个老船夫学,学了三个月,出师了。

那时候河上热闹得很。赶集的、走亲戚的、上学放学的,一天少说也有百八十人。逢年过节,船上挤得站不下脚,他就一趟一趟地撑,撑到天黑也不觉得累。有人给他递烟,有人给他塞两个鸡蛋,还有人在船上唱山歌,那歌声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惊起一滩的水鸟。

后来修了公路,坐船的人就少了。但公路绕远了,骑摩托车要半个多小时,所以还是有不少人贪近,愿意花两块钱过河。老陈不在乎钱,他在乎的是有人坐他的船。船在河上漂着,有人坐在船头跟他说话,他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

再后来,摩托车也少了,小汽车多了。路修得越来越好,大家宁愿绕远路也不愿等船。一天下来,有时候只有三四个人。

“您就没想过不干了?”那男人问。

老陈把竹篙换到另一边,说:“想过。可我不干了,河西那几个老人怎么办?他们不会开车,骑不了摩托,走路绕公路得两个小时。我这条船,是他们的腿。”

男人不说话了。

船行到河中央,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船篷上沙沙响。老陈从船舱里摸出一把旧伞,递给男人:“撑上,别淋着。”

“您呢?”

“我习惯了。”

老陈的衣服很快湿了,贴在背上,显出瘦削的肩胛骨。他的动作依旧稳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七十多斤的竹篙在他手里像是长出来的手指,想往哪儿点就往哪儿点。

男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陈伯,我小时候坐过您的船。”

老陈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来。

“我那时候七八岁,我妈带我去河西的外婆家。赶上发大水,河水涨了两三米,别人都不敢撑船,是您把我们送过去的。我妈当时吓哭了,您说了一句话,‘坐稳了,别往水里看,看我。’”

老陈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河水涨得厉害,对岸的庄稼都淹了,他是摸熟了水下的路,一点一点试探着撑过去的。撑到对岸的时候,手心磨掉了一层皮。

“您还记不记得,那次您没收钱。”男人又说。

老陈笑了笑:“收了,你妈塞给我一包烟。”

“可我那时候看见,您后来把那包烟还给我外婆了。”

老陈没接话。

船靠岸了。男人站起来,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来。老陈摆摆手:“两块就够了。”

“不用找了,这是最后一次了。”

老陈愣了一下,接过了那十块钱。他从裤兜里翻出八块零钱,硬塞到男人手里。男人不要,他就搁在船舱的板子上。

男人背着包上了岸,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雨雾里,老陈站在船头,撑着竹篙,船一点一点地退向河心。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水,那一叶小舟像一个标点,孤零零地悬在天地之间。

“陈伯——”男人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掉了大半。

老陈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抬起一只手,摇了摇。

男人转身上了堤,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又折返回去。他沿着河岸跑了一段,找到那块早就锈蚀的里程碑,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支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桥通百年,船渡一生。”

写完了,他站起来,把笔收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老陈撑着船在河上来来回回走了七趟,一趟接一趟,从黄昏撑到天黑。没有乘客,就他自己。夜里的河水黑沉沉的,桨叶搅起的浪花泛着白光。河对岸那座桥的工地上亮着灯,打桩机的轰鸣声隔着一里地传来,闷闷的,像心脏在跳。

第二天清早,大桥合龙。鞭炮声噼里啪啦响了半个钟头,红色的碎屑落了一河。

老陈的船系在岸边的老柳树下,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缆绳是解开的。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撑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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