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的疯阿婆,爱种些山茶花,独来独往,种了一年再一年。
村人都说她可怜,脑子不太灵光,一个人住在摇摇欲坠的宅子里。几年了,儿女也不归,只寄些钱,勉强在山沟沟里活着的钱。她日日不做些事,只顾着那白的、粉的、红的几树几丛的山茶花了。村人觉得她不容易,几家几户会送些米面给她,但村里的孩子们却避她如蛇蝎,并不亲近她。
我想她并不疯,她每每见到村里的小孩子,就挤出一丝笑来,手里攥着几颗镇上散装的艳色糖果,递给他们,只是他们不领情,叫闹着跑开了。她孤零零地站在那儿,有些局促,有些滑稽。有时,顽皮的孩子朝她扔石子,她眼里闪过几分哀伤,也一声不吭走了。我许是无心,许是有意,涨红了脸,挥挥手把这群孩子赶走了。她愣了愣,枯瘦干涸的手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
自此,她便常领着我去她的小院子里看满树满丛的山茶花,饱满圆润,小小的花蕊里怀着春天。红得热烈,粉得娇羞,白得雅致。破败的栏栅困不住自由的春天,就像木讷的躯体囚禁不住坚定的灵魂。
她悉心照料着这些山茶,眼里伏着细细的光芒,似少女心中永怀的希望与爱,纵使人间世事无常,也能似一泉春水奔向远方。她口齿不清晰,说不出诘屈聱牙的词语,只嘟囔着:“小山茶要好好长大。” 她不懂城市秀美的花园景深,不懂城市林立的高楼大厦,她没见过人们印象里的世面,却懂花何时该施什么肥,花缺水时浇水的频率为多少,她不木讷,更不是“疯子”,她被困在这里,她永远走不出这个山沟里,但世间万面,她有自己见过的一面。
“疯阿婆”总坐在庭中的阶上,眼里融着不尽的柔情,化不开的思念,望着她孩子般的山茶花肆意生长,望着小小的懵懂的我,眺着无尽的远方,等着远方的人归乡。
她也许是有些痴了,那似枯枝般龟裂的手轻抚着我的头,朦胧地叹着气:“孩子啊,你终于回来了……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妈妈种了这么多花……就盼着你回来呢。”回过神来,阿婆又不说话了,眼里蓄上一层氤氲的水雾,只放缓了动作,哀戚地望着我。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的孩子不回来看她,她说:
“不能怪他们,不能怪他们,是我自己不中用……我不怪他们的……”
她小声嘟囔着,无尽的思念似决堤的春水涌出。她也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抽噎着。即刻,感觉那山茶花都黯然了,垂下了头。
童年的时光,我就缩在那庭院里,与阿婆作伴。光阴从花瓣中溜走了,我也离开了那个地方,那开满山茶花的小院。临别时,她缄默着,只塞予我满满糖果和那朵最大最艳的山茶花。
魂牵梦萦的故土,当我站在这里,问住一个村人:“疯阿婆呢?” 他回答:
“早埋了。”
脑中那根弦似乎绷断了。我回到那个风吹破败的院,树树山茶没了当初那模样,失去了自由的灵魂。倏然,在那龟裂濒死的枝桠上,我看见一朵山茶盛开。虽不似别朵娇艳,却也素雅怀春,眺着远方。
“疯阿婆”总似我故土的山茶般,虽有不圆满的遗憾,却也有荡漾的色彩。它仍昂着头,在春风中眺望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