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时的火车像条会唱歌的铁龙,在钢轨上哐当哐当唱着归家的歌。那时的车厢是流动的童话屋,过道里跑着欢闹的孩童,座位上坐着含笑调侃的大人,连窗上被画出花儿与小狗的水雾,都蔓溢着欢喜。
我总爱扒着车窗,让那小小的人儿跟着车一同跃动,一同行在那深深靛蓝的夜空下,一同穿梭在墨黑色的田野与暖橙色的城市间。看腻了,被邻座动画声引起心思,就拉着母亲的衣角,扬起头可怜兮兮地撒娇讨要手机。母亲看看马上眼冒泪花的我,又看看正在与奶奶通话的手机,眉眼间满是为难。
邻座的阿姨噗嗤一笑,两指捏着橘色糖果,指向她正在看动画的儿子,招呼我过去。然后那抹橘色从眼前划过,落到了我口中,落到了母亲的手里。于是惊喜与甜味一同铭刻在心底。我瞪圆了眼,笑着含糖看起了动画,母亲则接替起了我,柔和的视线越过窗,看向不知名的远方。
父亲说那时最妙的是“归心”与“童心”的叠影。他望着对座老人念叨不常见的子女时,总想起老家院里的老槐树。奶奶总推着爷爷在那片槐树叶下流转,一边数落着老头子一边埋怨着儿女。银发和落叶被风掀起又落下,沙沙的声响突然与铁轨声重合。那时的快乐是双重的——孩子为打破常规的新奇体验雀跃,大人则为即将重逢的皱纹与白发雀跃。
如今的动车像支银白的箭,穿云破雾时只留下一道淡蓝的影。车厢静得能听见茶杯盖轻碰的声音,我常托着脸颊看窗外飞逝的景。前日过长江大桥时,忽见窗外浮着半轮橘调红日,把江水染成流动的琥珀。邻座戴眼镜的先生正读《瓦尔登湖》,书页间夹着我所赠予的干枯枫叶,让我想起从前阿姨塞来的糖果,甜得人眼眶发热。
安静的车厢自也能有相似的美。那次暴雨导致列车晚点,车厢突然喧闹起来。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帮老人搬行李,戴珍珠项链的阿姨拿出备用充电宝递给他人,连总爱打盹的列车员都挺直腰板,用扩音器教大家做广播体操活动筋骨。有个穿背带裤的小女孩画了歪歪扭扭的彩虹,举着画纸说:“我画的是雨后的桥!”全车厢的人都笑了,笑声撞在玻璃上,又轻轻落回每个人的肩头。
火车到站时,月台上的灯已经亮起。我提着箱子走在前面,回头看见父亲正帮陌生老人提重物,母亲在和问路的阿婆说话。忽然懂了,无论是过去的喧闹还是现在的安静,火车上的时光从来都是流动的诗。它写满归心似箭的急切,写满萍水相逢的温暖,更写着代代相传的温柔——那些在喧闹里分享的橘色糖果,在安静中分享的枫叶书签,在风雨里撑起的互助之伞,都是时光赠予我们的、最珍贵的诗行。
夜渐深了,车厢的灯次第亮起。我忽然看见座位底下有颗橘色糖果在闪光,捡起来时,它竟在掌心跳动如星。原来有些快乐从未走远,它们只是换了种方式,在时光里继续歌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