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说淌过春河就能去到县城,那里有我的阿爸阿妈。
春河里没有时间,它任何时候都在流动。一如我的身边没有阿爸阿妈,我永远在思念他们的路上。我和祖父相依为命在春河边的一间瓦房里,我还没有门口的井台高时,阿爸阿妈就背着包裹上到了县城。好几年过去了,春河流过一次又一次,它带来过缺半的月亮和火圆的太阳,却从没能带来过我的阿爸阿妈。
我每天傍晚都坐在春河的岸边,拾起几块石子往水里丢去。那些溅起的水珠在远处要掉落进大山间的太阳光里一明一暗,一个是金红的,一个是灰暗的。我想起瓦房里祖父烧起的火堆,火焰和底下的灰烬也是这样的颜色。只是一同溅起的水珠会向四周分离开,火焰间的几颗亮星最后会在灰烬里同归于尽。
难怪祖父说水能灭火,我想。
过年的时候,春河边的村子里只有我一家没有挂灯笼,因为家里就我和祖父两个人,瓦房里冷得人直打哆嗦。祖父照例煮了一年才出现一次的肉菜。我盯着那些团在一起、分不清生熟的食物,心里堵得发慌。祖父递给我一双干净的筷子,他手里也有一双。我们家只用这两双筷子,因为其他筷子不曾被拿起,早已落满了灰。我坐在桌子边,远远地瞧见那些筷子,它们灰蒙蒙的,毫无生机与期待地在筷笼里度日,像失去翅膀的蝴蝶。我心里的堵劲更厉害了,有些止不住地想呕吐。
我猛地丢下筷子,冲出家门。
我跑得飞快,但是没能摸清方向。等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跑到了村子里的一条小路上,两边的门上都挂了灯笼。狭小的路被亮堂堂的红光装满,我的影子被光投到路尽头的墙上,我忽地感觉自己被放大了,大到甚至塞满了整条小路。我的眼睛能贴到了一户人家的纸窗上,里面的烛火像只小花似的,一会儿绽放出清香,一会儿衰落掉花片。断断续续的光照出模糊的人影,我看出这是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他们正围坐在桌子边吃新年饭。我能听见他们的筷子和碗在碰撞,举杯说着“新年祝福”,我甚至能透过纸窗感觉到屋子里暖融融的温度、闻到卤煮肉菜的香味。
我咽了咽口水,把脖子伸出去一点,好能清楚地看见他们在吃什么。
就在我几乎是要把头穿过纸窗送到屋子里去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祖父在大声叫我。
我转过头去,祖父瘸着腿向我挪过来。祖父的腿是为了救年幼的我而瘸的,我太调皮了,在春河边捡石头时差点被涌动的河水卷走。祖父冲过来,把我从河水里拽起,可是他的腿却撞到了下面一块巨大的石头,从此就瘸得厉害。因为祖父的腿,阿爸阿妈没能把我和祖父一起带去县城,他们说祖父走不了那么远的路,让我和祖父待在春河边,等他们回来。
我由此记恨祖父,我知道他救了我,但他更是困住了我。我平日几乎不和祖父说话,他总是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起阿爸阿妈,说起春河。我却撇开头,只记住一些琐碎的,像水能灭火、火能煮饭,其他的被我当作瓦房里任意飘浮的空气,抛之身后,我只愿待在春河边。
我跟在祖父的后面,灯笼的亮光把我照得这样大,却把祖父照得那样小。他瘸着的腿即使在平坦的小路也走不稳,如同春河边弯腰垂枝的枯树上摇摇欲坠的残叶子。过年那么冷的天,祖父身上却还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小棉袄,它连祖父的腰都盖不到。我知道这件小棉袄是阿爸阿妈留给我的,我把它穿得如此不堪,最后竟然出现在了祖父的身上。
我在这一瞬间哭了出来,用尽力气地向祖父跑去。
我的哭声先是放开来、成团般地浮在空中,像是祖父煮出来的那些无味肉菜;接着变成春河里溅起的水珠,破碎细小,一下一下上下起伏。但它们都是一样的,苍白、难受,还有无力。
我再一次走到春河边,思考如何淌过这条河流。是用木船?还有直接游过去?春河不算宽阔,但是它的水很深。我时常看见几条鱼从河水里面跳出来,突起一片水花。我在想它会不会累,会不会不小心跳到岸上,然后缺水而亡。
只是先亡的不是我想的鱼,而是我的祖父。
我还没来得及把岸边的鱼捡起,就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是我的祖父投井了。
那段时间祖父和我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我大量的时间都在春河边扔石子,捡那些新鲜的、腐烂的或是只剩下骨架的鱼尸体,我的眼睛里几乎只剩下了石子和鱼。然而我不知道的是,当我在春河边弯腰捡石子和辨认鱼尸体时,祖父就站在瓦房门口的井边远远地望着我。他枯萎的手一次次摸上吊起水桶的麻绳,刺开的如同扫帚一样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
祖父在忏悔,他知道我记恨他。他知道一个离开父母这般亲近之人的孩子在无穷的等待与期盼之中,会通过各种方式计算时间。他在太阳完全落下后招呼我回瓦房吃饭,然后独自一人提着煤油灯在漆黑一片、分不清岸与水的春河边点着我扔出的石子数量。
或许是最后的一天,他发现我前后扔出的石子数量在变少,祖父知道我逐渐开始忘记时间了。他转身去瓦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门口的井边。
祖父认为,我将彻底感知不到时间,如同这春河一样。所以他必须离开,带走我留在瓦房里的唯一原因。之后我就可以毫无眷顾地淌过春河,去找我的阿爸阿妈,我对时间的感知将会重新回来。
祖父就这样走了,我连他都没有了,瓦房里只有我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我不需要期盼阿爸阿妈回来,我能自己去找他们了,对吗?游过春河是不可能的,但找到一艘木船是短时间的事情,我完全可以这样做。
但真的吗?我问自己,我真的要去找阿爸阿妈吗?
我不知道了,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困难。
瓦房里依然冷清,我一个人生火、做饭。我看着那些跳动的火焰和下面沉积的灰烬,灰烬的颜色让我想起祖父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小棉袄。
火变得有些大,暗色的烟呛得我止不住咳嗽。原来祖父日复一日地生火是这样难,我急匆匆地去春河边打了一桶水,端来径直泼在火堆上。我不敢再去门口的井,我用的水都要跑去春河边取。
我开始想念祖父。
我记得祖父说过井里的水连着春河,我想他会不会从井中去到春河里。哪天我往春河里丢小石子时会砸中祖父,他就会在河中出现,穿着那件破破烂烂的小棉袄站在我面前,像过年时的那样。
一天傍晚,我拿起石子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中。我想到,如果在我年幼时祖父撞到的那块巨大石头,是长大的我用一块块小石子丢进河里、堆积而成的呢?时间是一个扭曲的线,我在最初的等待阿爸阿妈的希望中能感知到它,但祖父的离开打出一个死结,我的感知像是春河力溅起的水珠一样消散开来,至今未曾回归。时间的线一端连着另一端,绕在我的身上,捆得我浑身一颤。
我不再往春河里丢小石子。
春河仍在流淌,它不知道我思念阿爸阿妈,它不知道我失去了祖父,它什么都不知道。春河依然往井里送着水,它依然溅起水珠、在太阳光下显出一明一暗的两面,它依然把几条鱼扔到岸上、默默地看着它们挣扎。春河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在我面前奔涌了无数次,又无声地离开,延展到望不尽的远处,像是一条没有末端的软布。
阿爸阿妈什么时候回来,会是明天吗?还是明年?或是永远都不回来?我也不知道。我开始同春河一样不在意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太阳来月亮去、月亮来太阳去。
春河还在流淌,它不会停止,一如时间,带走一切,永不回头。直到有一天堆积起的石子和鱼尸体被人们发现,他们才会感知到时间来过,却什么都做不出,只能沉默地将它们捡起,丢去其他地方,不管不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