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毛
文学院来源: 作者:林海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4-27

很久以前想到过很多年以后,却没想到现在就是许多年以后了。吃完午饭,让护工把自己推到外面晒太阳。养老院的墙很白,涂的干干净净。记得外婆去世那天,那时候他还很小,在一个大医院里,是哪里他忘了,反正跟他刚离开的医院一样大,跟这个养老院一样白。外婆躺在白色床单上,插着各种管子,母亲和几个姨妈都在,轮流照顾她。真的很遥远了,记不起什么细节,大概是医院回天乏术,那几天女人们都很沉重,母亲也没有了平时的趾高气昂,他一无所知,还在旁边吃给外婆买的水果。后来外婆自然地死了,他没看到,也不记得自己哭没哭,记忆里母亲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她那么泼辣的人,也会哭?

 外婆跟自己关系一般,小姨妈说:外婆不喜欢小孩子。他也不了解外婆,可能以前知道一点什么,现在早忘了。只记得外婆一头白发,说话浑厚又利落,他就记得她的白发,雪一样白,软软的,松松的,白发藏住外婆的许多,那时他也想要这样的白发。

 外婆的葬礼是在大湖村办的,她生前是住在山里看山的,至少他记忆里是这样。葬礼上,音乐太喧闹,好像要用这强劲的音乐把逝者唤醒。他对葬礼不感兴趣,他只记得葬礼办的很晚,在乡村的野地上,他看到一只萤火虫,闪了闪白色的光,他刚想靠进去抓,它就熄灭了,悄悄躲进褐色的土地。

 母亲在葬礼上真的哭了,她守了一夜的灵,本来他也要,母亲让他去睡了。他一点也不懂外婆和母亲。

午后和煦的光在他身上铺开,暖和,阳光藏进他的衣褶和他脸上的纹理,当时靠在母亲的背上也是这么暖和。

 童年的日子是弥漫开来的一片泥土味,尽管他没怎么下过田。母亲主业是卖糖葫芦的,可她什么都会一点,她就靠这一点活着,住在车库的日子里,她会带他去田里,他笨手笨脚的,有时候还摔在田沟里,长这么大稻子和麦子都分不清,有时他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母亲的孩子。

 那天,母亲带他去山上采茶果子,出发前骂了他一顿,不记得是为什么。母亲骑着她那座银白色的大自行车,载着他,车斗里带几个麻袋就去了,从镇子到山里要走很久,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爬着,他在后面抓住母亲的衣服,看看路边的小树,有的树开了白色、青色和紫色的花,看累了,就贴在母亲的背上眯一会,那会儿母亲的背还很宽,就像靠在一片阳光晒了一上午的草地上,风呼呼从耳边吹过。车子一荡一荡,他也睡不着,就想象自己躺在一只小木船上,晃呀晃。

 回忆是很朦胧的事,朦胧模糊到,好像自己有看到那天下午的烈日,他陪母亲摘了一会儿茶果,太热了,就撒谎说摘不动了,母亲就让他找地方休息。他把麻袋铺在茶树阴下,躺上去,看母亲上午刚给他漫画书,小小一本,只好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可惜现在也记不得了。午后的阳光太伤人,他就盼望着天边的白云把它遮掩,地上漫出阴凉,很惬意,可以躺着看天,水汪汪的,云朵又是那么可爱,在水中缓缓流淌,他幸福得就要睡去。有时忽然记起母亲,心里就没由来地发慌,立马弹起来,冲着满山地茶树喊“妈!妈啊!妈!”母亲听不惯,就抬起腰喊一句“在这儿,别吵!”他才恍然想起他们是来偷茶果的,赶紧噤声,四处望望,抱起自己的麻袋往母亲那跑几步再躺下。

 回去的时候,麻袋抢了自己的位置,就和母亲一起推着车子走,走到半路,才搭了一辆拖拉机回去。

往事在他浑浊的眼里变得清晰,好像踏入爱丽丝的仙境,看见长不大的彼得潘。其实走也走过很长的路,在疫情爆发的时候,他当时在父亲家,他们在他八岁时离异了,那会快开学了,他回不去,他没想到一起床母亲来了,把父亲骂了一顿,就要带他回去。在两省交接,被警察拦了下来,他们问母亲怎么过去的,母亲说从山那边翻过来的,他至今也难以想象她走的哪座山,怎么在晚上也不迷路,一个人居然不害怕,那辆银白色的自行车居然也陪她过来了。

 他们被拦下,就只好走回去,那天大雪,马路很干净,只有两个人,一辆自行车的脚印。回去的路很长,马路边都是旷野,只有偶尔出现的人家,走了一半,雪就停了。淡白色的路灯下洁白的雪,回头看看母亲,她的头发也被雪画白了。母亲在后面走,他骑自行车走在前面,骑上一会儿,停下来看看母亲在他身后小小的,看看她一点点长大,没由来的想开口唱歌“什么时候我能给你个家?什么时候你能看我长大?是那个夕阳西下,映出了谁的流水人家?别让我忘记你呀!”

就这样走下去,很快就到家了,远远看见他的镇子,走进他熟悉的街道,昏昏灯火下的熟睡的店铺们,故乡啊,住着他多少亲爱的人们!回到他的两间车库的窝,母亲点燃灶台的火,煮了一碗热腾腾的蛋汤,这终于不再是一条漫长的路,喝了母亲的蛋花汤就睡吧,被窝的第一下是凉的,慢慢就暖了。

 事后他才想起来,母亲血管堵塞,她怎么走完那么长的覆雪的路?初中政治老师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他回家就偷偷哭了,躲在被窝里,不让母亲知道他偷偷地哭了。

太阳有些西斜了,他理了理身上的被子,这轮椅陪自己这么久了,行动起来也不太利索,理完被子,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母亲死得很干净,也是这样一个下午,她躺在车库的床上,为了让母亲多享受阳光,他把母亲的床搬到窗户边上,母亲当时很小了,像一根树枝缩在床上,她半开半阖的淡白的嘴唇,微微鼓动着,那时阳光恰好落在她脸上,她动了动脸上的皱纹,浑浊的眼里倒映出了太阳的光泽“儿啊!窝的儿呢?”她早已口齿不清了。“我在呐,娘。”她枯枝般的手从被子里探出来,他赶紧握住,松弛的皮肉包着骨头,“儿啊,我要嚯水。”激动地给母亲倒了杯温水,自己试了试,放到母亲嘴边,她挣扎着用手端着,颤颤巍巍喝了一口,倒出的水打湿她的衣襟,他刚想去擦,忽然被母亲的手紧紧攥住,吓了他一跳,母亲的老眼紧紧盯着他“儿啊~妈好好,看,看......

玻璃杯跌倒,碎了,母亲的手垂下来,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藏住她最后的温柔目光。

 母亲的葬礼也很干净,他都没想到去哭,热闹的白天过后,他一个人留在祠堂里。母亲其实不喜欢外婆,她重男轻女,但她还是给外婆守灵。他想了好久母亲为什么要喝水,大概是她每天在街上卖糖葫芦不敢去上厕所,就不喝水,有时一天也喝不上一杯水,她当时已吃不了东西了。

 凉凉的夜深了,妻子来给他披大衣,“你先去睡吧!我受着我妈。”“也是我妈。”这时他突然记起要哭了,他把头埋在妻子怀里,像个孩子“你别离开我呀!要让我先下去陪咱妈。”“说什么胡话呢!别把孩子吵醒了。”他抹了把脸,看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小毛孩子,“你看到我头上的白发了吗?”“你才多大?”“可我都看见你的了。”

 太阳走着走着就走到夕阳。行将就木的年纪,也没见自己长出白发,每次护工推自己出去转转,别人都会怀疑他是不是染的黑发,有时孩子回来看自己,也会说感觉他更年轻了,要真有那么年轻就好了。去年给妻子扫墓,她的坟上长出洁白的小花,他让孩子去认,这孩子却哑口无言,跟他以前一样,“是荠菜花呀!为我采一株吧。”

 太阳落下了来,最后的余晖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晒得跟晾在门口竹竿上的床单一样轻,慢慢飘起来,好像能踏上地面。他欣喜地奔跑,看见自己跑出养老院的门,跑出公司的门,严肃古板的老板还在那里训人;跑过自己的婚礼,妻子低下头点出一个害羞的笑;跑过学校的操场,上课铃响了,他加快了速度;跑过大雪积压的路嗅到茶树的清香,母亲弯下的腰,他喊她可她没有回应。

越跑越轻,越跑越小,简直在飞一样,飞着飞着,他就进了一家医院,好像要去看外婆,他欢快地推开门,却看见自己躺在洁白的床单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看见自己终于长出满头雪白的毛发,许多人围着他,还有他刚出生的小孙子,那一头柔软的浓密黑发,小家伙在母亲怀里哇哇哭了,他看了一会,小心地走出去,关上门,母亲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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