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雨
文学院来源: 作者:许浩媛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4-27


他见过许多女人,都活在霓虹织就的锦缎里,一颦一笑都镀着亮得晃眼的金粉,像橱窗里摆着的玻璃花,艳得单薄,也艳得短暂。


唯独她不一样。她总是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睫垂落时,是温顺得近乎谦卑的弧度,不推拒,也不攀附,像这片被海水环抱的土地,是最原始的一片沃土,母亲般宽容地容留所有踉跄的脚步,孕育着岛上所有的根与芽。日本人的铁蹄踏过她的背脊,榨干过她的血脉,她也只是不动声色地流泪,一滴,又一滴,汇进环岛的潮汐里。


男人愤愤地想,这是软弱。可看向她时,那点怜悯却像案头揉皱的宣纸,被丢进垃圾桶,只余下未干的墨迹,黏在指腹上,洗不掉也擦不去。怒火在眼眶里烧得干涩,而她的眼睛永远雾蒙蒙的,涵着整座岛的水汽,每一次眨眼,都有一场细密的雨落下来,潮湿地裹住他,让他躲无可躲,只能生生受着。他低头,咬紧下唇,在笔记本上狠狠写下:讨厌此岛,讨厌这诡谲多变的天气,讨厌岛上的人,讨厌这无所适从的潮湿。


我心里总觉得这个人是奇怪的。他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在泾渭分明的性别两岸,给自己寻了一片中立的沙洲。原以为他撑着这样一副外壳会很辛苦,毕竟坚硬的男儿骨里,裹着一颗比女人还要细腻玲珑的心,太多的情绪堵在喉头,吐不出也咽不下。民国三十五年初春,我学着用他教的腔调念他的名字,他便笑了,眼睛像两只黑蝌蚪,游在厚玻璃镜片后面,像实验室里封存在玻片下的标本,安静,也疏离。我跟着他笑,一颗心忽然就落了地,像找到了归宿的船。当他被心底的柔软拉向女性的那一侧时,他的身体会变得异常温柔,像被季风重新勾勒的海岸线。他会牵着我的手去逛深夜的夜市,会用那双常年握笔的手,替我梳理长发,指尖轻轻抚过我的眉眼,像在描摹一幅稀世的山水。


那温柔,是一条分支的水脉,从海峡的对岸,潺潺地流到了我这边。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踏上这座岛的模样。那是胜利的日子,港口的人潮像沸腾的海水,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头顶的天。海风呼啸着,吹不乱他鬓角乌黑整齐的发,背景里,靛蓝色的旗帜正沿着桅杆缓缓升起,像一片翻涌的浪,在天空这片更大的海里奔腾。他就那样一步步走下舷梯,步子迈得方正而郑重,像在走一条刻在地上的刻度线,低跟皮鞋踩在铁架梯子上,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不堪重负的叹息。我忽然想起,在那个飘着铁锈味的海湾,他接过投降书时,脊梁也是挺得这样直,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板,领口袖口都熨帖得一丝不苟,像个刚从岛国留学回来的学生。


红日白底的旗子落了下去,民国的旗帜升了起来,一直升到与太阳并肩的高度。他站在演讲台上,眉眼不再那样凌厉,弯成了一弯浅浅的新月,温柔的月光像水一样,洒在每一个台湾人的脸上。他一开口,所有的声音都瞬间平息了,连草丛里的虫鸣都噤了声,整个世界都在侧耳倾听。


他说:“新岛屿,新命运,新未来。”


后来他搬到了爱仁路的公馆,开始教我学国语。他下了死命令,不准我再说一句台语,也不准我再说日语,哪怕只是无意间听到,他的眉毛也会立刻拧成一团乌云,镜片后面的眼睛里,酝酿着吓人的雷电。那样的神情,我在日本人的脸上也见过,只是日本人的狰狞是赤裸裸的,而他的狰狞,不过是糊了一层写满礼义廉耻的宣纸,试图显得温和些罢了。


这种落差让我无比怀念从前的日子。怀念高雄的海,怀念涨潮时被冲上岸的溪哥和高身鱼,怀念赤着脚走在温热的湿沙上,脚趾蜷缩着留下浅浅的脚印,转瞬间就被涌上来的海水抚平,了无痕迹。不像现在,我被禁锢在四方的书桌前,舌头打着结,学着那些拗口的字音,唱着生硬的国歌,像在嚼一块又冷又硬的粗布,硌得喉咙生疼,急得满头是汗。偶尔抬眼,看见升国旗时那些歪着身子、不肯唱歌的士兵,再看看他冷硬的侧脸,细腿的无框眼镜压在鼻梁上,更显得无情。


变化来得太快了。回归祖国的喜悦,不过才持续了两年,就像一场短暂的春梦,烟消云散。我与这座岛血脉相连,风里雨里都藏着预兆,我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他却刻意瞒着我。其实何必呢?这座岛的风,从来都是向着我的。往后的日子,我看见火车上挨个儿盘查的民兵,看见街口那些因为不会讲国语就被砍头的男女。台北的天,一下子就暗了,太阳像个哑巴,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我恨自己的柔软,在临帖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忍不住想:今年的春天,怎么来得这样慢?


春天终于还是来了,带着一场蒙蒙的细雨。可就是那一天,我的心悸得厉害,一颗心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灵魂都化作了一滩液体,在空荡荡的躯壳里晃荡,浮起一层细密的、由眼泪凝成的泡沫。


他,或者说,那个漠视一切也放任一切的掌权者,伸手掐住我的肩膀,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他想强硬地把我那些碎裂的、飘散的灵魂重新拼凑起来,可我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永远地离我而去,脱离这座岛,也脱离我自己。巨大的空虚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恐慌钻进了每一个毛孔,最后撞在骨架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一艘触礁的渔船,慢慢地下沉,下沉。


我听见了叫喊声,又像是枪声,到最后,只觉得那声音像极了他平时说话时,擦着喉咙发出的沙哑声线。


有一团火,从我的眉骨开始烧起,顺着血脉蔓延,烧遍了全身,从北到南,从我的血肉到我的脚趾尖。汗水和泪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混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把我淋了个透湿。这座岛的雨,终于还是落在了我的身上,冰冷刺骨。


那一刻我忽然后悔了。我想,这座岛的历史,本不该再在血腥屠戮之上飘摇的。可现在,我连为它说一句哀悼的话,都做不到了。


“中国人不怕苦,必须要吃一辈子的苦。”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是笑着的。可那笑容,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被岁月的河水冲刷得褪了色,灵魂的影子,也只模糊地印在一张边缘泛黄的老照片里。这位从民国来的异乡人,在这座岛上奔波了一辈子,至死也不肯说自己是台湾人,永远念着他那一口拗口的国语。与人争辩时,他的脖子会微微泛红,眉毛拧在一起,嘴角抿得像被熨斗烫过一样平,最后总是忿忿地把帽子往头上一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


从前我最怕与他对视。他镜片后的眼睛,太锐利,也太通透,仿佛只要视线一碰,我就被剥得赤身裸体,连胸腔都被剖开,任他打量。


我把自己交给他,像一块献给神明的祭肉,安安静静地摆在青花瓷盘里,等着他插上三炷香。雪花般的脂肪纹路,像纵横交错的河流,不断地分裂,不断地把自己拆解,露出底下鲜红的、跳动的血肉。他说,惊慌失措的气味是最好的佐料,要配上痛苦和恨意一起慢炖,才够滋味,要细嚼慢咽,把骨头都嚼烂了,咽下去。


我曾问他,什么是苦?

是关公像前那一捧冰冷的香灰的味道吗?

是与至亲分离,再也不能说母语的滋味吗?

是基隆港口那些支离破碎的魂魄吗?

还是你的枪,你的子弹,你用食指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或许我本就活在洪荒时代,只是一尾普通的鱼,在时间的长河里摆动着身体,逆流而上,又顺流而下。游过波涛汹涌的海洋,游过奔腾不息的河流,游过潺潺的小溪,最后,搁浅在你干涸的眼眶里,无助地翕动着腮,拍打着尾巴,被白日的烈火,一点点炙烤成灰。


“我是为你好,林小姐。台湾,这些鞭笞与加诸的痛彻心扉,这些足以让泪水流尽的折磨,都是你一生要咽下的苦。赤脚走过的砂石路,是不可避免的历练。”


我掩面而泣,无颜以对这座被雨水浸泡的岛屿。千言万语,都从指缝间流淌出去,化作漫天的雨丝。


顾先生,我的爱人啊

如果炼狱真的尚有十八层,

何苦,何苦会不为你我,留一寸空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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