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蒸窖糕时飘起的炊烟,风来时揉搓变幻形状,我在袅袅炊烟里看见了那些逝去的,新生的面孔,褪去所有,赤裸地站在老屋的屋檐下。
门前曾经是一圆池塘,那里埋着我童年死去的乌龟。池塘已经填平了,连同我的童年,埋进橘树的根须。橘子结了一茬又一茬,童年就这样和我捉迷藏,躲在了橘树的枝叶后,而我在那些枝桠间疯狂寻找,却只看到年轮的褶皱。我已经记不得当年摘过的橘树,它估计也不认识比它还要高的我了。
故乡的年是老人的年,老人是土地的支点。每回到故乡便是新年。那些熟悉的面孔,褶皱的山川溪流,而积灰的黑白相框,皮肤早已磨得平滑。客厅里喧闹着,新生儿在啼哭。
除夕夜,烟花游龙般游上天,或是炸成金色的流苏散向四方,化成天空五颜六色的星子。烟花像生命一般,真实的存在过世界,而不同的是烟花绽出最绚丽的生命,而后燃尽生命的灰烬。
大年初二的傍晚,我独自出门散步。远方一层红,一层黑,一层蓝。我看到熟识的老奶奶坐在门口,静静地,像在等待着什么,浑浊的眼睛快要泯灭漆黑的夜。她只是看着我走过,黝黑褶皱的脸微微扬起点幅度。外面的世界像一个黑色的罩子,紧紧地包裹住轮椅。在我的童年,她一双清水眼,水清清,泉水快要涌出来。今夜,她头发花白的,乱糟糟的,快要被黑暗染黑。
第二天清晨,得到了她的死讯。我想起那片湖,风吹过了多少年,才有了这样寂静的傍晚。那时候,我走在昨晚的那条路上,晨曦伴着燃烧的灰烬向我飘来。那时候,死亡的恐惧一下子穿透了血缘的限制,更多的是生对死的敬畏——死亡,到底离我还有多远?
遗体前的碑牌用了过世两字,老奶奶就这样轻飘飘的走过了人间。旁边的孩子哭的快要窒息,老奶奶静静地躺着,外面锣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傍晚,四个男人像幼年时父亲将她托在肩头一样托起了灵柩。车径直地向落日开去,橙红色的日光打在车上,车快要燃起来了。人们早已打起了桥牌,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聚会。我眼角的浪花还在汹涌,心底的湖如何平静。
回家的路上,前照灯吃力地扒开稠密的黑暗,摇曳的树影像鬼魅一样游上了车窗,黑色的枝桠向四周伸出了它的触角,我想起来了饭桌上的八爪鱼。路的一边有一条黑色的河流,我是河底不知名的小鱼,我的腹背是一片黑暗,前方也是,阴冷的,潮湿的,窒息的,包裹住我的眼睛。我向上拼命地伸出我的背鳍,想刺破这稠密的黑。生命到底是为了怎样的喧闹,才能忍受这样寂静的夜?
在故乡,我是苍老的,在屋里散落的物件里,我捡拾着我的童年,在老人围着孩童打趣时,看到小时候被围着的女孩,在爷爷的蹒跚间,感受到心在落眼泪。追念过去的幸福是比痛苦更痛苦的瞬间,它任由自己捏造,捏造比曾经的幸福更幸福的瞬间。
行李箱的轮胎摩擦着现代的柏油路,奶奶粗糙的手心摩擦着我的手背,她浑浊的眼睛里仿佛生出了粘液,紧紧地粘住我的心。车发出启动的轰鸣,下雨了,玻璃上的水珠倾落下来,车窗在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