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王
文学院来源: 作者:仝慧宇审核人:点击:发布时间:2026-03-26

那年深冬,我在老家的旧木箱里发现了两样东西。

一份泛黄的联名状,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如陈年血渍。压在下方的,是一本红塑皮本子,最后一页写着:“苦春头,王老五家断顿,屋里头嚎天哭地,毛孩病,俺叫香华拿白干清早送他家……俺家也要揭不开锅了……”墨迹斑驳,像被岁月浸泡过的伤疤。

这是我出生前的故事。关于爷爷,关于五队,关于那些被时间掩埋的真相。

我的爷爷泰山,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人。在我的记忆中,他是年节里归乡的游子。尽管一年回来一次,可他只要往堂屋太师椅一坐,手在桌上一拍,连灶台缝里的蚂蚁都屏息凝神。

五队是我成长的乐园。我能叫出每户人家的名字。可是,每当奶奶提起从前,总会咬着牙说:“他们五队没有一个好东西。”这话像根刺,扎在我对故乡的柔软记忆里。

直到那个寒冬,我看见红手印里,有给我塞糖吃的王奶奶,有帮我修自行车的李爷爷,还有总夸我聪明的毛小二。他们每一个见了我都笑眯眯的,却在很多年前,一齐把手指按向了我爷爷的名字。

时光倒回那个饥荒年。

深秋的日头惨白,榆树皮被剥得精光。粮仓的铁锁生了锈,钥匙挂在爷爷腰间,走路时叮当作响。那是全队人的命。

爷爷那时是五队的魂,也是五队的刺。天不亮就拍张家门:“张老歪,还不起来扫雪!”晌午又骂王老五:“蠢驴!地都不会犁!”可骂完总会拿起犁耙,在地里忙到日头西斜。

他的红塑皮本子记得密密麻麻:谁家缺粮,谁家病人,谁家孩子嗷嗷待哺。这本该是温暖的记录,却成了后来指控他的罪证。

那天清晨有霜。会计老周在队部门口拦住爷爷,嘴唇哆嗦:“泰山,有人说你克扣救济粮……”话没说完,爷爷已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哪家的粮不够了不是我拿自家的补给?”老周颤巍巍递上一张联名状。爷爷接过一看,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全是队里人。

调查组来得快,走得也快。账目清清楚楚,爷爷不仅没贪,还倒贴了不少。

人群里,毛小二猛地窜出来:“不可能!他要不贪,哪来那么多余粮?”

爷爷脸涨得通红,正欲上前,被东邻拉住了。奶奶指着毛小二,眼里滚着泪,声音嘶哑:“你毛小二最不能说泰山贪!你爹病时,是谁把最后半升米塞你门缝里的?你还有点良心吧!”

满场寂静。

毛小二张了张嘴,没出声。

爷爷那口气,忽然就泄了。他交还钥匙,自请卸任,从此远走他乡。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爷爷的霸道里藏着长子的担当。他帮人总要配上难听的话:“看你穷成这样,别饿死了算我的!”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受助人那点可怜的自尊。

去年暑假,我陪爷爷回乡。毛小二的孙子考上大学,摆酒请客。爷爷封了个厚厚的红包,依旧板着脸:“好好念,别像你爷似的没出息。”那孩子笑嘻嘻地接过,一点也不怕。

酒过三巡,毛小二拄着拐杖过来,嘴唇嚅动半天,终于喊出声:“泰山哥……”爷爷摆摆手,给他倒了杯酒。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饮,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爷爷突然说:“人都想活着。”

那时夕阳西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今年爆竹声格外响亮,电视里播报着全面脱贫的新闻。爷爷在藤椅上睡着了,那本红塑皮日记本摊开在膝头。我轻轻拿起,翻到被撕残的最后一页。我出神地望着那片残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那些几被磨平的笔顺凹痕。我凝神细看,心跳倏地停了一拍:

“救命”。

风过处,纸叶哗哗作响,像在诵读一封寄给岁月的长信。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爷爷看五队时依然严厉却温柔的眼神,那些藏在粗粝话语下的方糖,一个“霸王”用一生践行的担当。

红手印会褪色,记忆会模糊,但总有些什么,比怀疑更长久,比时间更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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