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油路上，小洁边慢速奔跑，边泪眼朦胧地环视四周。
再次睁开眼，等到一切都看得清楚，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是在梦里吗？”
抬起脚，脚底是很厚的积雪，踩上去试试，唔，轻轻的好安静，这大概是一场清醒梦吧，她想着。继续向前，路两侧是一排以棕色、浅灰色等中性色调为主的房子，路上人影稀疏。跑到最近的房子时，她凑近窗户，想要瞧见里面是什么样子，但很可惜，看到的仅是玻璃上映射的画面：湛蓝的远天没有白云，巨大的黑色涡体悬于中央。
小洁眯起眼端详，涡心边缘时不时有金色似流星划过，整片天海水一样漾动着，仿佛有生命一般。
“哎，还蛮漂亮的。”
她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吐出——空气中氤氲着无限接近于透明的蓝光，像是保鲜膜罩在沉闷的洒上阳光的菜饭上，整片世界昏亮、安静。
本来是想要找人问个究竟，直到她真的挡在了路人面前，才发现，周遭或近或远的每个人都裸着身子，并且肩部以下散发着一种似玉的温润光泽，朦胧得看不清楚。
“你们这是怎么了？”
那人看上去十分忧伤，起先他昂首望向天空，皱着眉头。看见小洁，眼神迅速躲闪起来，摇头就走。
三两个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渐渐发暗。小洁淡淡地注视着，紧接着她垂头瞥到了自己的水绿色长裙，轻轻转了一个圈。
其实以她原本的性格，无论现实还是梦境，她定会追上去大声嚷嚷两句——“喂，你们什么意思啊？”而她没有，只是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慌乱，一时之间发现自己丧失了，或者可以说是，从前她那旺盛的情感与想法仿佛都被一双无形的剪刀剪断。
这种感觉使她只想往前走，她跟着那些散落的人，庆幸自己的意识仍算清晰。
那一夜，其实她早就感觉到了，那一夜，迟早都会发生。包括博士在内的几位研究员，他们站在隔离室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小洁是在夜里猝死的。
在众人的注目下她褪下了耳机，满是皱纹的肌肤套上了裙子，倚在床沿静静地，聆听风声如羽拂过胸骨：整颗心“哗”地展开雪白双翼，从天缓缓降落。
累了，她望见尽处隐约还有青山，天哪，也有大河。小洁狂喜，不知道，她再也不想知道了。
随手打开一扇屋子的门，走了进去。“请问这是哪里？”一位欧美人样子的女人朝她走来，面无表情。她嘴皮子虽没有动，但小洁浑身上下每一部位竟传荡着她的声音，格外清澈：“马上就可以离开了。”小洁后退了几步。
“来，看看自己。”小洁跟着女人晃出屋外，外面下了雪，不，那是一种白色不规则几何体。
“过来吧。”——小洁还没来得及回应，女人就突然将她拥入怀里。小洁睁大双眼，瞬间滑入女人的身体，感觉自己像是一头扎进了水里，游走了诧异，游走了挣扎，剩下的平静让小洁回首瞥见心脏的位置在悄然变亮，她下意识摸向自己，却什么也感觉不到。
“其实我们也察觉不到，是这个宇宙在帮助我们见识。”女人顿了顿：“见识自己。天堂不大，大家都不愿讲话，不过，很快就会过去。”说罢，女人离开了。
走吧，两排的房子除了人空空如也，小洁也明了，他们飘在半空轻轻地啜泣。她不需要物理意义上的看了，想开口也没有。思想愈来愈亮，愈来愈洁，灵魂虽薄如蝉翼，但流光溢彩。最后，她看到那些身体开始延伸，又在瞬间被分离。小洁终于忍受不住，躺在路面，不停地抿着嘴里的发丝。
那夜，博士默默背过身，双眼噙满泪水。高楼外，城市如参天树崛起，盘踞着地球的每一存角落。
“博士，洁不行了，实验，今晚就要开始。”
“嗯......随时做好准备。”
博士是小洁的老友。早在之前，关于“灵魂真实存在”这一假设就已被其证实，不过人类并不甘心，大家还想知道人死后会去往哪里，于是，博士迫不得己带领团队制造了一种粒子，粒子通过进入灵魂达到同化，并与之共振共鸣，随后会将频率捕捉并模拟为实时画面。
小洁身患先天性心脏病，无儿无女，至亲已逝。她与同时代的人一样常年独居外头，孤独终老。最后的时刻，小洁答应了博士的请求——公开自己死后发生的一切。
二十四世纪的城市森林里，人们开始无比渴望，渴望探索到一个能够帮他们找回原始激情的世界。
那天很快就来了。你可以想象，甚至连飞行器上正等红绿灯的人都停了下来望着广场屏幕，那是何等令人兴奋的场景啊。
画面中，小洁漂浮在一间屋子的半空，全身晶莹，正在哭泣。
“好想吃榴莲啊 ，甜糯香软的榴莲，再尝起来一定会比之前更开心吧，借助最新的虚拟投影技术可以找回亲人的鲜活吗？可是我已经忘了，一辈子未婚未育，跟父母的关系也不好，妈妈死前红着眼，告诉我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这个时代怎么那么无情，转眼间人们也可以随心所欲飞上天，乡村死了，城里的每栋楼都那么得高大，四处亮着永恒的光，孩子也少，哪哪都是智能机器，可是这里是天堂，我怎么见不到我爱的人......”
紧接着，神奇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她有如花苞似的绽放、枯萎、不断编织。而小洁眼前，一团黑金色的星云漩涡般弥散，肥嘟嘟的哭泣与肉手随即伸来——那分明是小时候的自己。小洁顿时呆住，她死死地捂住嘴，试图扼住崩溃的哽咽。
其实在遥远的另一侧，小洁早已不在，她所做的也不过是一场清醒梦。不规则的发光几何体任由其穿过房顶，缓缓飞向天空。即使是闭上眼，那些画面仍挥之不去。无尽的尘埃被掀起，悲哀、爱与孤独被黑洞卷走。小洁感到自己在酸掉，只能贴着那些从前慢慢释怀。
而那些城市里的所有人，无一幸免地嚎啕大哭，不知为什么，他们会那样释放自己本不动情的泪水。黑色的涡体仍在运转，宇宙的眼泪也会不会是一片天堂？只是再也没有人去追随死者，再也没有。
